如今承负都已填平
[峥岳天子&净华神秀&太玄封羲]
普遍级非配对向。写于道劫龙战第十二章后。
预警:可能存在角色死亡描写。太玄仅回忆出场。二徒暂且幸存。
幸存理由:上个月打赌,退场那天就写幸存if。
吾累了。净华神秀的声音细如蚊蚋。
前行者的脚步终于随之而停。峥岳天子转向他,原本迎风横举的手则依然支在师弟面前,用广袖为其遮掩风沙。
净华神秀莞尔,师兄这样一护,吾可是什么都看不清了。说罢又轻扯对方袖口,指了指右面。
峥岳天子顺势看去,那处的地表露出一块磐石,顶风的那面正坐着一具尸骸,在这处险地已是司空见惯。背风的那面则投下一道小小的阴影。他心领神会,与净华神秀缓缓朝旁走去。
师兄弟相互挨着坐下。石头堪堪半人高,还需躬着腰才能将全身缩进阴影中,算不得可靠的庇护。但他们眼下位于绝迹之地,这便已是顶好的了。
此地位于六一天心垣东南方六百里,为当年道邪之战的战场之一。邪氛令绝迹之地风雷水火激化流转,所致之处皆为绝境,难见多少生命迹象,死状各异的尸骸竟也成了他们的道标。如今正跋涉的这块旱地已近行途之末,却也消耗着二人所剩不多的体力。
但愿别是一事无成。峥岳天子昏沉地想着,将脑袋靠上岩石边,也顾不得发顶晒到了日头。此时耳边传来轻微的簌簌声,他缓了一会儿才睁眼,正看见师弟扑闪着眼睛观察他。
不是累了?疲惫的人问道。
“师兄是不会喊累的,”清醒的人语带狡黠,“只有吾替你累啊。”
你啊。峥岳天子叹了一声,但发出的几乎只是气音。此时净华神秀的手也探了过来,微微翻动他的衣袖察看前臂。见渗血不多,师弟也松了口气,手掌悬在最大创口之上,习惯性地一顿,似要传功。
他又忘了。峥岳天子心道,从怀中掏出伤药,在那双眉头蹙起之前塞入师弟的掌心。净华神秀接药时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地眨眨眼,沉默着揭开裹伤布,将药粉倒在伤处。
师兄有意让手臂放松下来,却还是忍不住绷紧了唇角。净华神秀看在眼内,但无法可施,便在对方睁眼之前将头别向另一处。谁会希望窘态被少年人看见呢?
受痛的人明白是自己藏不住神态,轻拍师弟的手背安抚他,也暗自放松下来,不再忍耐疾苦的脸色。
此刻他们都已是常人之躯。过往习以为常的轻伤也成了一场煎熬——这更意味着,他们再无法通过功力为彼此分担伤痛,仅能徒劳地看着另一方受尽折磨。
这对凡俗之人来说本是无可奈何。然而身为曾经的习武者,会从中品味出更多的无能为力。
被剥离的功体。数百年的光阴虚耗。或许吉人天相者能可追回一切所失,但他们从未觉得自己有此时运。
净华神秀慢慢挪动了身躯,将自己缩在阴翳的角落。正当峥岳天子以为他触景伤情想独处时,却听对方施了个咒术镇凉,说:“躺会儿吧,师兄。”
如今他们的道术效果也大打折扣,寒系法术宛如给地面吹了阵风,再没有别的了。窄小的阴影刚好够一人横卧,多一个都添不下。峥岳天子慢了两拍才开口,他实不愿厚此薄彼,但师弟又坚定地补了一句:“伤员就该听话。”
这番架势,倒似是重拾了一苍封弦代理人的气态。而师弟又是这般的心细如发,面上语调强硬,心中许是难受,此番也不过想讨一个补偿的机会。他熟悉这样的净华神秀,净华神秀也熟悉他这名师兄。细想这一模式的源头,好似只是他年少时包容过一回傲气的小净华。自那以后开弓没有回头箭,每一次倔强的恳托,他都比照着上一回而服软。
峥岳天子没辙地笑了笑,见师弟半个脑袋犹冒在磐石之外,便解开外袍,罩在了净华神秀头顶。刚盖下去,对方就头颈一缩喊了一声“热”,语气好似有些嗔怪。此时他倒不想听什么抱怨,直截了当依照先前吩咐卧下。净华神秀顶着外衣,左右晃了晃脑袋,到底还是没掀翻这层遮阳。
师兄总是这样。大约是隔了一层衣衫,净华神秀的声音听着有些闷。
“总是”如何?峥岳天子枕着脑袋,随口问道。莫把吾当你的二师兄,大师兄可是猜不出的。
净华神秀好似叹息了一声,又或者只是他错听了风声。“师兄总是,在当师兄。”
这又是什么话。峥岳天子眯起眼睛,换了个侧躺的姿势,以避开腹背的伤口。他只是惯于走在前面开道,依体力来说如此也最为合理。
“还记得咱们同修时,师门的赏罚会吗?在收吾入门之后,太玄封羲每逢兴起,便会将我们聚到一起,就近来的表现或奖或惩。”
这自是记得的。峥岳天子点点头。
净华神秀抱起双腿。“你从来都是受罚最多的那个。吾初入门时不解为何如此,但二师兄很快明了。因着这份明了,吾也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那在你们看来,是怎么一回事呢?”知道身旁的人想试探他接话的意愿,峥岳天子便从善如流地问下去。
净华神秀低下脖颈,将脸颊贴在自己膝上,侧着头看向大师兄。“我们任一人受罚,你也会受罚。这是连罪,也几乎没有例外。”
太玄封羲从不告知奖惩理由,全凭徒弟事后反省。这份不可测度似乎巩固了赏罚的威慑力,以此肃正师门风纪。但细究起来,每一回也真真是有迹可循,轻重有度——只不过,他们实在不知,那些私下斗殴、偷溜下山,怠于修行或慷慨仗义的事迹,又是怎么被师父知悉的。
师父往往由长及幼地宣告结果。彼时,峥岳天子沉稳且乖巧,听完结果,也只是恭敬地向师尊行礼,领了罚离开。他从无怨言。
余下的二人起初觉得师兄有些木讷,摸清规律后便又多了另一种心思。若峥岳天子受了奖励,他们便要按住窃喜,等待自己的奖赏;若峥岳天子吃到惩罚,两人在同情之余,也会较劲地对视起来,在心里数着对方是否落下了功课、行了任性之事。
他们需要成长到一定岁数,才会明白这是一种过度的施压。但乱世学艺,无不是如此。
赏罚会上通常只知分晓,而不执罚。大弟子轮到的惩罚往往是粗重累人的体力活,奖赏也只是给他放半日的假,随他安排。二弟子受的罚是闯关,受的赏是宝器。三弟子被罚过抄经、操练,乃至被逼着一夜记下整部经典,或是数日内强修一套心法,奖励则总是私相传授,横竖不离修行二字。
奖惩形式不一,相互之间难免心生不公的质疑。不过,峥岳天子虽有天分,跟两名师弟比起来仍是学得慢了。为了跟上学业又完成责罚,他时常一夜没合眼,还来关照师弟。二人见状,也只想主动替其分忧了。来来回回忙里忙外,他们竟也将一苍封弦改造得更加宜人,还将旧居改造出了各自的房间,更拥有了师兄弟之间才知道的小基地。
唯独有那么一次例外。唯有那么一次,太玄封羲先划定了为净华神秀口传心授的一日,又说已将无生太岁的仿制品送到二弟子的桌案上,可供他在施术时把玩几回,熟悉效能、增幅法术效用。
两人心知这是小奖。毕竟前日他们下山,撞见一二十人的一帮劫匪预谋拦路。三人彼时对善恶并无十分执着,但平日采买往来,山下的村落还是有少许村民与他们相熟的,因此未加思索便出手教训。然而年轻人到底江湖经验不足,虽是干翻了一半恶徒,另一半却立即叫喊诬告,反而称他们是少年刁棍。局面便乱作一团,来往的都是途经此地的陌生商贩,难辨真假,恶贼们喊救的声音却高得多,路人的棍棒就多是往他们身上打。
修行虽略有小成,师兄弟们却不愿向普通人出手,尤其他们的术法还难以把握分寸,极易误伤旁人。不善贴身搏斗的净华神秀很快被人左右架住,贼人听了他们互喊师兄师弟,便叫道:哪家道仙的孽徒,不报上名来听听?定教他赔钱消灾,毁他道行、传他恶名!
这下,连辩口利辞的二弟子都一时住了嘴。
净华神秀明白他的心思,也在暗思脱身之计。太玄封羲之名,于道界是罪名,于江湖多仇家。行走在外报上此名讳,向来没有好收场。眼下他们还挑不得大梁,师父也总教他们自称散修弟子,在各处道观往来修行,居无定所。
眼下为了自己,或许师兄们还是宁愿禀明师承,缓一缓对方态度。至少这玄之蚀,在黑道生意上还似有些威名,能教狼虫虎豹后怕几分,但周遭的正义之士必会误解。再思及后面几句威慑,又是两难。再怎么说,这事记在师父头上总归令人赧颜。而即便不考虑太玄封羲早就完蛋的名声,以师门现今声誉,他们必是难以澄清,甚至被添油加醋,更增些讹言谎语。
犹豫不过一息之间,于三者而言却是天人交战。正当大弟子与二弟子要开口时,在场众人的动作竟是一滞。
或者说不止一滞。时间似是在那一刻停摆,连微风也不再吹拂。一道白紫身影翩跹而至,指尖轻点身旁侠客的眉心,而后又迅速转向下一人,并不去看被施术后倒下的陌生人。方才血气方盛的一帮人,转眼间便尽数瘫倒于地。
还是峥岳天子先反应过来,喊了一声师尊,另两人则恍惚地跟上。他们就这样安然无恙地回转师门。太玄封羲说,那些人不会记得任何事,言毕便开启了这一场赏罚会。
而两番奖赏之后,已轮到了峥岳天子。
横竖不过是赏半日闲暇。兴头过后,两名师弟这样想着,望着师兄同往常一般恭敬上前。
太玄封羲于案前正坐着,随着他的足音抬起头,定定地看了这名大弟子一眼。
“戒罚二十下。”师父说道,“现在。”
太玄封羲向来喜欢用各式难题为难他们。两名较小的弟子对此有些怨言,也对大师兄近乎盲目的顺从有些意见,却还没有人挨过打。一苍封弦更不备戒尺教棍,是以他俩都没想到这幕。就连峥岳天子本人,也是闻声一顿。
但他还是立即跪了下去,并低着头摊开双手。年轻人的双臂上还有几道伤痕,是先前斗殴时保护师弟所致。
捏诀化出拂尘,再将那名唤封玄的拂尘倒持,便成了一支上好的教鞭。封玄是坚不可摧的宝器,师父则是内力深厚的高人——这一击下去可轻可重,全凭太玄封羲的心情。
可无论轻重,都无法纾解师弟心中暴涨的不平之气。三人行事,一人担责,二十下戒罚摆明了是要峥岳替两名师弟受过,这又算什么道理?!二弟子几乎将心声尽数说出,不等三师弟反应,便要立身喝止。然而太玄封羲轻扫一眼,一个定身术已将对方摁得起不了身。
说时迟那时快,尚未受制的净华神秀也跟着站起,眼见阻拦不及便以水袖出招,欲紧紧缠住师尊掌中那柄拂尘。感觉袖布末端攀上一物,他以为成功得手,正要回拉之时却觉纹丝不动。
他的水袖被太玄封羲握在手中。而那拂尘,竟只是一道徒具其表的幻术。
僵持一瞬,师父便缓缓松开了五指,任由白色丝袖随风抽离。他眉间无喜也无怒,仅不动声色地说道:都离开。
三名弟子怔了片刻,不过师尊再未开口,沉默得像一尊像。他们在困惑之下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依言行礼告退。峥岳天子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尽管未得应答,他还是郑重地向师父致了歉。
往后,太玄封羲从未对这一天的赏罚做出解释。徒弟们也早已学会自行思索,而非将答案寄托于他人之口。
“——吾至今依然认为,他是想告诫我们,师兄应当保护师弟,而师弟也该袒护师兄……不论两难取舍的另一边是什么。”
太玄封羲不教是非曲直,也教不了是非曲直。授业中唯一能与‘是非’沾边的,只不过是立爱惟亲。透过回忆,净华神秀心想:真是可笑,为人师表者竟想教一件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但这至少卓有成效,于是他还是说,“这样相护的本能已成为你我的一部分。”
峥岳天子笑着附和:“原来你是这样认为的。那会儿吾还以为,你们觉得大师兄满脑子都是‘多挨罚才能成角儿。’”他语气迟缓,眼睑耸拉,约莫是快睡去。
思及师兄周身受创,净华神秀故意叙旧以分散其注意力,这般迹象于他而言确是个好消息。只不过听对方话意,连这全无心机的师兄,似乎对此事也有一版不同的见解,倒是令他有些意外。
当然,他们师门也是曾以嫌隙相连的师兄弟,虽似镜影,却终究不同。净华神秀暗暗想着,同样闭上了眼。
转为仰卧的峥岳天子睡得并不安稳,不时睁开眼望向天空,直至它由蓝转橙,最终暗下。事情仿佛发生于一瞬之间,他意识迷蒙,不知是时间溜得太快或是环境发生突变。正想摇醒净华神秀时,却见旁边投下一道影子。
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是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里,反反复复眨眼也看不分明。但只依着那轮廓,他就已分辨出熟悉的发饰与衣装,随即忽地不知该如何面对此人。因为他从未想过还能见到活生生的这个人,便连重逢也是未曾思及的。
兴许隔了一刻,又或者只隔了一个刹那,峥岳天子终于仍是喊道,师尊。
人影没有回音,似是无法说话。他勉强辨认出口型,人影朝着他说,……缘尽,……吾已不是……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身上的疼痛本浸没于梦境中,如同隔绝在屏障外一般,此刻却被疾速拉回,叫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净华神秀也微微一颤,看样子是受了他惊动,便同时醒来。
磐石的阴影未见多少变化,应是没有过去多久。峥岳天子尽量小声地抽着气,直至伤痛舒缓下来。净华神秀这一次倒似真正陷在了回忆里,就着某种不可知的思绪喃喃:“剥离功体后的这条命,难道即是完成了利用价值后所得的‘奖赏’吗?”
虽是自语,语气却带足了讥诮。彼时他们中丹遭扣,数百年功体被以残酷手法剔出。若是要此极元,太玄封羲本可连命一道取走,却硬是以剥离方式留下了一道痛苦的可能性。
的确,这身师尊所亲授的两仪功体完全是对方的施与。然而一剥一还所余下的空洞,已不单单是亏空的功体。
峥岳天子并不想问师弟,刚才是否梦见了相同的景象。他只是轻声劝慰,又或者仅是说给自己听:我们这样的恶种,总是代代相负,也代代相承。
不同于释家的因果说,他们所属的道派讲究承负论。先人遗留恶果为负,后人受其余殃为承。今朝福祸,皆由承负,也皆留承负。
白衣道子没有还口。他许是听了进去,又或者是不愿与同命相连的师兄争辩。取下滑落到身上的外衣,净华神秀轻轻地替师兄披上,将衣襟理得整齐,也像是在整齐自己的思绪。
“你的两名弟子……”他好似不经意地提起。
峥岳天子按住了他的肩,将早已预备的应答说出口。“不用担心,吾已交卸宗主之位。如今的九天灵霄岳,也该由他们独当一面了。”
他这话轻描淡写。但净华神秀却知,经此一遭,原本携徒赴战的他实不愿晚辈受了罪名牵连。当年太玄封羲助弟子建立灵霄岳,执意要师门上下闭口不提此事,以致于道界起初都未察觉二者关联;就连对抗玄之蚀的请托书,也是有灵霄岳的份。而今峥岳天子因袭效法,往后他们不论是俯首就擒,还是泥首谢罪,都与宗门那些少年人无关了。
无人知晓,当年太玄封羲如此作为,是想隐藏实力,还是为了瞒心昧己,辟出过一条绝不可能实现的选择。复活道劫天邪之前,峥岳天子要求鹤听雨、雪中鸿退隐,是因为当时师兄弟所对之敌手已非他们能可应付,是他有意护犊;那剥除功体,将师兄弟封于星河廊时,太玄封羲是否也曾想要自欺欺人?他们还是无从得知。唯独知晓的是,峥岳天子如今之举,只是为了徒儿能够置身事外。道劫之承负沿袭至他们这一代,也是不该再延续下去。
魔册阎劂若存,则天邪永世不灭。当年所余劫患,必须有人来肩负。这并非个人选择所能动摇的,即便他们退出或逃难,也只是换另一批人来受过。即便换了一种手段,也只是送另一批人去牺牲。
为何选中了自己,为何采用此种手段——这些,从来不是他所怨怼。
但他还是怨怼。主事者一人走向末路,使他所有的不解与恨意失去了靶心。而这正是他此刻情绪所指。
对不住。峥岳天子注意到净华神秀的神情,向他致歉:“你虽主动陪同,但师兄知晓你心里不愿来此。而方才,又教你听了许多混淆是非的说辞……”
“吾说了,吾是自愿。”净华神秀的话语中,却无往常反驳时的执拗。
“终究是累你陪吾胡闹了。”师兄轻叹。
两人一时无言,随后各自起身继续赶路。此处距离目的地只余短短的路途,于是方才他们才敢暂歇一阵。沿路还能望见散落的白骨,但都不若磐石背面的尸骸那般完整。这也是因为愈往绝迹之地的中央,残余邪氛的破坏力愈强。直至现在,前行的每一步都令皮肤再灼痛一分。
峥岳天子依然执意走在前方。思及这已是最后一段路,净华神秀不遗余力,以术法替师兄消灭了缠上来的恶魂。直至风沙终于停歇,他也将近强弩之末,好在他们已能停下脚步。
视野刹时明朗,当年与前日的决战之地已于眼前铺展开来。毫无战痕武息残留,因为留在这里的,仅仅是一道四百里之宽的深坑。
当初迎战天下道门之前,受了神凝赋杀的二弟子,曾被术法暂封于星河廊的夜空之中。天邪复生之前,他们二人也被玄之蚀如此封印,就此错过往后所有的发展:不论是天地门的以伤换伤,还是天心垣的冲坚毁锐;而幼时便展现应对无生阵能为的二师弟,径自独战手持无生太岁的道劫天邪并不落下风,这般精彩事迹,他们也是后来才听说的了。
当然,他们也错失了令十变魔册化为灰烬的这一场豪赌。而这赌注的结果正横卧在眼前。
天邪复原,唯有十册俱全。而销毁魔册,也唯有十册俱全。这收梢,到底是一场首恶遭到反噬的意外,或是某人的刻意引导,眼下已是难辨端倪。
并非没有生还的可能,但也没有留下生还的迹象。净华神秀想。依照太玄封羲的狡诈,许多声音猜测他再次金蝉脱壳,但托绝迹之地日照的福,他们一眼可知,此处坑底空无一物。好传那些流言的人,自是不会来求证的。
峥岳天子默不作声。他忘了浑身的疼痛,上前几步,双足踏在悬崖边缘,久久望着这处深广的坑洞。而深壑也还他以凝视,任他投落他所有的情绪。
这情绪,纵是千沟万壑也盛它不下。
净华神秀背手站在一步之遥。那样的轰然一爆,即便是全盛时的他们也难以逃脱。哪怕侥幸存活,也会受尽魔气灼烧之苦,活不了太久。若要寻一个苟存的可能性,也只能说,师门上下还未见过太玄封羲能为的极限。毕竟,那是一个太爱藏拙,又藏起了太多心绪的长辈。思及此处,他似乎有了些眉目。
立于前方的人站了太久太久,久到令他担心师兄是否将一跃而下。在他忍不住发声前,年长的一方却缓缓地转过身来,牢牢地注视着他这名师弟。
“走吧。”峥岳天子的声音似枯井传出的回响,但已无动摇。
净华神秀跟上脚步。他想说,若不是吾随你至此,你会行极端之事吗?但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于是他下意识地换了一句。“以太玄封羲法术的本事,他铁定又一次骗了咱们。有师如此,何其不幸。”
峥岳天子嗯了一声。并非肯定,也非敷衍。这只表示他的确听到了。在道术方面,他往往相信净华神秀的判断。
二人相互搀扶着踏上回程。无功而返也算是卸下了一桩心事,此时,峥岳天子的思绪仿佛反常地活跃,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要私下为二位弟子办置这个,传授那个。净华神秀顺着他的言语,淡淡地替师兄欢喜着,只做一个最好的倾听者。没有人去提他们自己的未来。
聊及灵霄岳建起基业的往日,峥岳天子才再一次提到太玄封羲。他说,师尊定是明白自己喜欢顾家,才鼓励他开宗立派。早在同窗之时,他就想为师弟们建起更好的居所,开辟山中的洞天福地以供众人修行。但苦于学业之重,乱世物资不足,更怕师父为难,因此从未亲口要求。
不知是哪一天起,太玄封羲看出了他的心思,便借赏罚之机,迫他完成心中愿景。若是以赏赐之名,峥岳天子自会诚惶诚恐;但若是处罚,他必会竭力办妥。将理想拆解成一环又一环的惩罚,又得师弟们主动相助,积年累岁,那曾遥不可及的目标最终也得以实现。
而戒罚的那一回,是他向太玄封羲请求嘉奖师弟,严惩自己的管教无方、思虑不周。他虽求了严惩,也确实未曾想过师尊会那般罚他。但更意想不到的是,为了阻止他受罚,师弟会不惜顶撞师父。
“若说从你的视角看来,这是手足相护。那吾所明了的,便是大包大揽并非上策。”说到这里,峥岳天子似有些赧然,“独自面对不仅自视甚高,也罔顾了旁人的想法。”
听到如此直白的大道理,善于接话的净华神秀也不免语塞。他想了想,还是说的那一句,“师兄啊,总是在当师兄。”
峥岳天子这一次是真心笑了。你啊……他轻轻念着。
沿着先前记下的景别路标,他们再次途经那块磐石。随着时光流转,顽石之下的阴影也从背风处转向了顶风处,正将那具尸骸罩在其中,好似睡榻的纱帐。行者曾于其中小憩,最终于安然中长眠。这景象,倒令峥岳天子想起了他们先前背靠磐石、形影相依,不免有些触动。
“为他收尸罢。”净华神秀说道。道魔之战已过,各方偃武息戈。不会再有人于此道上往来了。
师兄便点头称好。遗体面目难辨,也不知这陌生人是从何处而来,为何来此。但以行经的路径来说,也算得上是一名同路人。他怀着对死者的敬意,身体力行为其收殓。师弟提出了这项建议,却没有参与这项体力活,峥岳天子对此则只是莞尔,也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在黄土没过亡者身躯时,净华神秀捧起一抔沙土,向其胸膛洒下。那处透出的白骨,隐约可见一道被利器贯穿的旧伤。
抔土巨壑,终有填平一日。他跪着低下头,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开口,不知是说给师兄,说给自己,或是说与旁人。
“而你我心口所缺,是否都已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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