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争胜

 [新月陀罗&玉书衡]



   (一)


  玉书衡研墨,蘸墨,提笔。他写下一行字:难行能行,难忍能忍。

  新月陀罗立于一侧,看了这阶下囚在纸上笔走龙蛇,信口问道:“这是世家主对自身境况的批注?”

  对方徐徐将最后一个“忍”字写完,才收笔解释:“畹儿曾遇见一位僧侣。僧人以为他有佛缘,又觉得这孩子在家里是很难平安长大的,劝吾找一间收徒的寺庙,修行数年,寻高人为其授戒灌顶。听说吾心疼孩子,无意于此,他便留下了这句话:‘难行能行,难忍能忍。’”

  畹儿是世家主独子玉畹芳的乳名。而早在玉书衡被囚禁之前,玉畹芳已离开世家,不知所踪。随后落絮夫人又惨死,玉书衡心神一时崩溃,新月陀罗趁虚而入,重创并控制了家主,散了他七成功力,以魄渊镜读取了全部的记忆,并顶替了他的身份。除了新月陀罗为治服玉书衡而下的重手之外,世家主也费了相当的时间来修复心理上的创口,这一切,月圣都看在眼中。

  他用一间带庭院的狭室关押被顶替者。作为修炼数百年的武者,玉书衡能以修为维持身体的机能,新月族不用为他送饭送水,十分方便,只是空耗修为会延缓这囚徒重伤恢复的时间。关于这一点,新月陀罗倒是乐见。

  室内仅有一张矮矮的条几,原本是为年幼的新月璃而设的,而此时年幼的阿璃正在月圣的臂弯里酣睡。新月陀罗故意将这孩子带给玉书衡看,向他宣告鸠占鹊巢的结果,说他会将这孩子教得很好,至此世家主也可以死心了。

  其余的家什,不是被拆毁,就是被丢出了这块囚室。每一次,新月陀罗都发现自己低估了玉书衡藏物和反抗的能耐,就连从柜门背后抠下的一块木板也能给他磨成利器。最后一回,他扔掉了所有的家具,乃至床榻,被褥,只留下这院中的花瓮,固定在地板上的矮桌,笔墨纸砚和一套木制茶具,并以禁术封住了对方的武脉。他能将阿璃带到此地,是确信了玉书衡绝无可能伤到孩子。

  世家主也未曾向他低头。没了软榻,玉书衡夜间便闭目打坐,加快伤势的恢复;而这条几实在不适合成人的身高,玉书衡就跪坐在桌前,躬身写字;新月陀罗只是偶尔给他带几张宣纸过去,玉书衡写字时就抬高了手腕,只写小字,数月下来已积攒了十封家书。

  明明玉书衡未再反抗,新月陀罗看着逐字书写的世家主,却感到无由来的心烦。为了解闷,他随手去翻看那些信。

  纸是他赐给这阶下囚的,新月陀罗自然也有权过问世家主在上面写了什么。不过细细读来,字里行间倒也只是舐犊情深。每页纸的结尾都隐晦地写到了玉书衡自身的近况,从身受重创到伤势好转,从囚室的环境到被刁难的往事,都轻描淡写地提了几笔。虽说好似是在怨他这名囚禁者,但他也挑不出什么刺来。

  新月陀罗将信还回去,戏谑道:“世家主当吾是邮差吗?”实际上,玉书衡并没有尝试护住那些信,任他阅读,那么信中也很难有什么问题。只是他生性警惕,不会给敌人欲擒故纵的机会。

  “即便是求你,月圣想必也不会将信交到收信者手中。但写信的初衷,与信件是否被寄出并无关联。”以书信聊表挂念,实在让人找不出什么毛病。

  新月陀罗想起了太曦神照对他所言,抓住把柄道:“可吾听说,玉畹芳是被逐出家门的——眼下再谈思念,是否亡羊补牢?”

  玉书衡罕见地沉默了。

  新月陀罗见此人难得被他呛住,心底不禁发笑:原来就算是世家主,被人握住软肋,也会束手无策。

  然而他并不沉溺于得逞的乐趣中,思绪又继续深入下去,立即感到了不对味。也曾有一次,太曦神照说玉门世家私底下在派人寻找玉畹芳,要新月族注意玉门人的动向。两条情报虽然矛盾,但太曦神照对他从无虚言,他虽不知其因,此时倒也能隐约琢磨出玉书衡的权衡来。

  那么,此刻的无言或许也是刻意而为。默许了他的说法,也就从明面上减轻了玉书衡对独子的重视程度,以免敌人在紧要时刻以血脉相要挟。尽管玉书衡输了一场舌战,但也成全了对玉畹芳的保护。

  他或许该向太曦吐露实情。不过新月陀罗想,这事说到底也没那么重要。太曦神照对他并非全然的坦诚,那么他也无须事事向其禀报。

  此时有人进入结界。他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知道是雷海谭音依约前来向家主讨教,便带着阿璃先行退开一步。玉书衡起初未见人影,只是看了一眼新月璃身上有些宽大的蓝白衣装,若有所思。这是阿璃自己挑去让裁缝定制的衣服,新月陀罗起初虽不赞同,但孩子穿上身后十分精神,他倒也为之改观了。而吸引了玉书衡目光的,或许也正是孩童的这份别出心裁。

  几声足音之后,雷海谭音出现在二人面前。新月陀罗与其互视一眼,便向阶下囚介绍道:“这是玉门未来的助力,雷海谭音。或许以后该称他为谭总管了。”

  说完这些,他就抱着熟睡的阿璃离开了玉台。玉书衡功体受制、伤势未复,雷海谭音又有银月化影之能,讨教期间绝不会有什么风险。

  “‘谭总管’……你将上一任总管如何了?”身后难得传来了玉书衡的冷言冷语。


  (二)


  事后,新月陀罗问了谭总管当日的对话。出乎意料地是,玉书衡并没有为难这名异族来的新总管,听说他要接手管理玉门,也未出言嘲讽,反而是手把手地教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我向他说,自己遣散了前一任总管,并未杀他。”雷海谭音诚恳道。这一句倒是实话,只是得忽略前任主管离开侍奉已久的玉门时有多依依不舍。

  不过,这或许也并非全貌,新月陀罗想。玉书衡致力于教会新任总管如何经营家业,多半还是因为玉门的意义远比一个世家主的自由来得重要。玉书衡可以赌气,但为了玉家,那个人同样也能放下荣辱。

  在玉书衡过往的记忆中,玉逍遥踏入仙门,道轩眉情伤避世,玉千寻在儒门进修。不过在那之前,决定了去向的所有人都在玉门停留过一段时间,直到玉书衡主动揽下家主之责,仿佛这就是自身原本的决定,他们才安心离开。

  或许在世家主成为世家主之前,玉书衡也是有别的志向的。但那些心愿久埋心底,即便用魄渊镜翻找记忆,也已难觅踪迹。玉门二字对这个人来说有多重要,怀有相近心情的新月陀罗也能体会一二。

  让新月陀罗哑然失笑的是,由此往后,玉书衡对雷海谭音甚至算得上客气,谈及阿璃时也未见什么负面情绪,唯有对他是格外地嘴尖牙利。只是他尚不能完美扮演世家主,在温习那些记忆时,仍有细节要询问玉书衡,因此还得时常打照面。

  此外,他的意识与结界相连,每日都能感觉到那囚徒在界内试图释放秘法,只是接连几次去查玉书衡身上的封闭功体的禁术,都没见什么端倪。

  又有一回,他多带了些纸墨去玉台。对方点了数目,便知多余的是另有要求,坦然地问他缘由。听月圣说要自己写下玉楼九霄诀的法诀与要领,以期全无破绽,这世家主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见强逼本人无效,新月陀罗从怀中抽出一条额饰,放在条几之上,片刻后又收回。

  玉书衡看了那饰品良久,竟真的服软。在写下心法之时,对方额外向新月陀罗强调玉楼九霄诀须由底层一级一级向上修行,至少需要二十余年的光阴。他自知卧底计划早于练成之日,等不起那么久,便问有什么捷径。

  世家主想了想,说若是只求徒有其形的话,余下八层只靠心诀也能仿个大差不差,只需专注于第九法诀神霄无极,但这也需要数年的时光。若是在逍遥忘机面前,可以事先声称自己尚未修得神霄无极,以免被看出破绽,也能隐藏实力。毕竟在二者离家之前,他确实还未将九霄诀修满。

  世家主这一回的百依百顺让新月陀罗满意。那条额饰来自于世家的一名少年护卫,名叫末天楼,由于远离玉门核心,没有被他遣走。他在赌玉书衡是否在乎玉门,甚至连一个小小侍卫的性命都在乎。而他确实赌对了。


  (三)


  等到新月陀罗将玉书衡的每日所为想明白,已是半年之后了。

  这段时日,他时常回顾世家主的记忆,至今已能自如地扮演这一角色。不过,越是自以为了解一个人,越是会出现盲区。例如,他未曾用魄渊镜记下玉书衡受囚之后的记忆。

  新月陀罗押着玉书衡再一次试用法器,事情便终于败露。原来在他离开时,玉书衡已摸索到了冲破禁制的方法,每日为自己解开禁制,又对自己用禁术封住内力。既然整套行动是以施术为收尾,那么等他回返,自是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唯独的破绽是这会触动结界,而新月陀罗此前并没有表露出这一点。

  当他将自身与结界的意识联动告知玉书衡时,对方叹了一声,垂下双眼。新月陀罗见状,不怒反笑,三两下解开世家主身上的禁术,刻意问道:“那么,世家主的功力又恢复了几成呢?”

  问题的答案,他一探便知。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时至今日,玉书衡的功体也不足原先的四成。原本武者的修为就是以百年为单位来修炼的,这半年下来,能修出半成功体,已说明玉书衡的执着和专一,可惜还远远不够看。

  纵然如此,新月陀罗也不会真心钦佩一个敌人,尤其是一个极具威胁的敌人。他剥下对方半边外袍,向玉书衡脸上一扬,说:“咬着。”未等玉书衡再出声,便两指探向其躯干,一点一拂,正落在气海上方。

  被按住武者要害,玉书衡脸上毫无惊惶之色,也没有依言咬住衣物,似已了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新月陀罗记住了对方在那一瞬间放大的瞳孔。按住微微紧绷的躯体,他哼笑一声,指掌发功催化对方仅存的修为,聚于指端,强制引其内力逆周天循环而行。

  废除功体的过程并不漫长,不过玉门家主出乎意料地没有挣扎,这令月圣有了观察的闲心。二指下至关元,连过数穴,此刻玉书衡的双眼也一瞬不瞬地盯着正在游移的手,仿佛要为将至的疼痛做好预备,而他确实做到了完全的噤声。只有撑在身侧的臂膀微微地发抖,最后失控地脱力一滑,整个人都靠在了墙面上。

  新月陀罗看着身前人失焦的双瞳,试图从晦暗且浑浊的眼神中捕捉一丝情绪。他在想什么呢,是为了数百年功力毁于一旦而痛苦,还是连这都无法令他放下不甘?

  如此揣测着,手上的动作便慢了几分,一股逆行内力滞在大穴内胡乱冲撞,叫玉书衡眼睑猛地颤动两下,唇齿再紧闭一分。新月陀罗不着痕迹地笑笑,手腕轻轻上抬,一下损毁了他右半身武脉,而后默念心法,施术闭锁其气海,彻底断绝了玉书衡重修功体的可能性。

  仿佛明白一切已无可挽回,世家主这才闭目,缓缓吐纳。新月陀罗见他喉头梗着,知道对方是因内力逆行而咯血,便要起身,让他把血吐出。但玉书衡却多余地将他一推,勉力站起来,手背抹过嘴角,声音嘶哑:“这就结束了吗?”

  硬将涌进口中的血逼回,自是有害无益。新月陀罗的怒火本已随着过激的惩处而化消,反因这短短一句而复燃,甚至更盛于先前。他渐渐冷静时才开始思考废其功体的隐患,然而玉书衡竟还是以胜利者的姿态闯入他的眼界,映入他的脑海,轻而易举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曾疑问,压断玉书衡的风骨是否会让这出身名门的家主宁愿寻死,但如何搓圆捏扁,对方竟也能立即恢复如初。有如蓝铜研成的石青一般,无论怎样的浓墨都会为其所覆盖,数层轻染,却似在宣纸上刻出了嶙峋的山石。

  既然他要当胜利者,那他就做永远的压制者。

  “吾陆续收到仙门死伤的消息。听说天迹前往天宙之间,遇人殊越骄子截杀,双方血战。”

  玉书衡转身的动作顿了一顿,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般,缓缓将手搭上墙,重心也向那一侧倾倒。然而他还是踏出一步,又一步,向着桌案走去。

  对方没问下文。这令新月陀罗的按下不表显得有些自讨没趣,但他刻意摧折的心思占了上风,便大发慈悲地将数个月前上演的结局告知那人:“最后神毓逍遥发动仙门禁招‘天荒尽绝’,与敌手玉石俱焚。二人皆亡,仙脚亦毁。”

  他索讨苦果,他就要他得偿所愿。

  语毕,新月陀罗推门而去,不想再多看对方一眼。门扉合上时,他听见了人倒地的声音。那一声竟也很轻,如同被风吹动的枝桠抖落了压于其上的白雪。


  (四)


  时近新年,整个苦境都沉浸在忙年的氛围中,街头随处可见送灶、置办过年物资的人。玉门上下做了一次扫除,而世家也到了月计岁会的时候。这对新月陀罗和谭总管来说都是一场硬仗。

  遣散诸多家仆和要员的弊端此刻便显露出来。彼时他担忧顶替身份会令下属看出破绽,操之过急了,如今对账核销出了毛病,简直无处可问,更不知怎样联系上赊款的小商户。回顾了玉书衡的记忆也全无头绪,想来家主还是会将一些要事托付给可信之人的,而越是这样的角色,新月陀罗越是要尽早赶离身边,以免事情败露——昨日之因,造就今日之果。

  ……一团糊涂账。新月陀罗靠在家主之座上闭目养神,忍不住在心里抨击太曦神照。若非她的苛刻要求,自己也不用体验如此操劳的生活,更何况,神毓逍遥虽死,逾千笔的支出却是填满了“缴”和“该”的账目。哪怕花的不是他新月族的钱,新月陀罗的心里也有一股火。

  凉风穿堂而过,他冷静下来,叹了一口气。方接手玉门时,姓玉的本家人虽是不多,但里里外外都是玉书衡的熟人食客,仍算得上是兴旺的一户。如今这人丁凋零的空荡模样,倒真是一具残败的空壳。

  新月陀罗由此联想到清冷的魄渊镜地。随即,他又觉得这遐想十足荒唐:削去玉门的左膀右臂,分明只是为了世家能应他所需,适时地毁于一旦。方在苦境立足的新月族,与那帮世世代代锦衣玉食的家伙,又有什么可比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他接下月圣之位,促成新月、铃星两宗联姻,本想是极好的开端。然而从两族联合中生出的野心终究没有敌过威逼利诱,圣袭八龙天从被两族追杀到重掌王权,整场剧变前后只跨了半个月的时间,而新月族的衰败历程却比那更短。短短一日,全族大半人丁被斩草除根,以儆效尤。他虽携幸存者逃至苦境的魄渊镜地重建根据地,但新月族再难回到当年与铃星宗并驾齐驱的光景。玉家三代血脉,尚且活着的只有五六人,而新月仍自称一族,加起来却也不过寥寥数人罢了。

  “义父。”少年细细的声音喊道。

  新月陀罗睁开眼,想到刚才的穿堂风应是玉微瑕开门带进来的,而这孩子忘记将门掩实,冷风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门缝间流进来。见状,他随口训示道:“阿璃,记得关门。这个月说过两次了。”

  “抱歉、义父,抱歉……”小小的玉微瑕原本似是藏着什么东西在背后,闻言赶紧转身要去关门,这便让新月陀罗将亲儿手里的东西看了个究竟:那是一只小小的龙形布偶。

  他疑惑,片刻后才想到苦境十二生肖的习俗,来年的属相正是龙。鸠占鹊巢养大的孩子,终于还是比他更熟悉苦境的文化了。

  在玉微瑕靠近大门前,谭总管先一步踏进了进来,随后替他将门关好,又暗暗给孩子递了眼神。看二人一前一后略显滑稽的模样,新月陀罗便明白这是谭总管在敦促阿璃与“义父”搞好关系。雷海谭音自然是有心了,但阿璃嘛……瞧瞧,他的眼角甚至还在发红。

  关于玉微瑕近期的伤心,新月陀罗是与他交谈过的,也私下同末天楼问过,却始终不得其解。明确了这不是自己或其他家仆的问题,少年也未在外受欺负,他便也只好由阿璃去了。

  正想着,玉微瑕已快步走来,将早已暴露内容的礼物从背后掏出,双手碰上送给了义父,说着恭贺新喜一类的话。

  此时再佯装惊喜已是晚了,新月陀罗想让场面变得更喜庆一些,却实在想不到什么动听的词句。他最后还是顺其自然地接下了布偶,而后去抚摸玉微瑕的发顶,替他理好打皱了的前襟,表达了两次致谢。

  还记得阿璃当初体弱多病的日子,他事无巨细地呵护着孩子,甚至连轻拍其脑袋都是不敢的。而眼下玉微瑕已接近抽条的年龄,武骨也因长期练功而结实起来,他看在眼里,都是些喜人的迹象。然而他无法以自己的脸孔去接近、关照这个日渐成长的少年,愈是靠近,阿璃却愈是意识到血脉有别,用距离隔断了他的关怀,也隔断了两者相连的情绪。

  不过,他变成这般是为了让新月璃平安长大,新月族的孩子又只能假托义子的名义带入世家,被疏离倒也没什么可怨的。仅仅是在某些瞬间,他会因此而妒忌这副皮囊——尽管被囚禁、还被废了武功的玉书衡,绝不会因为这份错置的亲子之情而得益。

  正想着,玉微瑕说知道义父被家族事务缠身,便向他告退。新月陀罗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思及阿璃在他面前的局促神情,还是作罢。他收拾心情,转头去问谭总管:“那个人怎么样了。”

  雷海谭音与他对视一眼,立即明白了此处人称的所指,便答:“他后来醒了,未说什么,也没有犯什么情绪。”而这位总管到底跟了他多年,很快又知会了家主的弦外之音,说道,“属下是否该向他问一问总账……?”

  新月陀罗眨眨眼。谭总管将他的心思揣摩得极准,但这件事一被道破,他倒又不太愿意去见那臭脾气的家主了,脑中甚至不由自主地模拟出对方奚落他管事能力太差的说辞来。

  “上次去,是昨天,还是前天?”他想了想,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单纯的随性一问。

  谭总管手指一点,说:“已是过了两天半了。”对方看他的眼神似乎在问,就算不为了求教,自己是否也该去看一眼玉台。

  连日翻阅账簿一页一页的大写,两人都快识不得壹贰叁肆伍陆柒几个数字了,而雷海谭音向玉书衡学了数日,主动揽去的工作比他重许多。为此无暇去顾囚牢,新月陀罗自然也不会怪他。

  “若明天得了闲,我再亲自去一趟。”他随口结束了这个话题。


  (五)


  随口一说真正是随口一说。等新月陀罗终于摆脱了账簿的困扰,时间又多过去了一日。他看书案上被自己攻克的账簿高山和来往的加急书信,竟开始觉得家主这份活计也不过如此,连翻十几年的凭证寻找草蛇灰线的事迹都被迅速抛到了脑后。

  克服了难处,他也有了招架住任何反诘的信心,这便将前往桂魄玉台之事提上了日程。

  先前心烦至极,新月陀罗想过要去冷嘲玉书衡解恨:“功体尽废这段时日,不用偷偷练武的世家主是否得了更多闲暇?”但那只是发泄时的假想。同为武者,月圣自然清楚修炼的过程有多么艰辛,若对方不刻意激将,他也不打算拿这件事来刺人。对玉书衡而言,其忍辱负重都是为了亲人和家仆的安全;对自己而言,废除功体说到底只是安全处置的手段之一而已。

  虽然有些意气用事了,他承认——若日后要拿世家主来交易,这也会是流失的筹码价值。倘若是玉家人,就算是只剩一口气的世家主,他们恐怕也会不计代价地救回,为他争一个有尊严的死法。但对于太曦裂族等势力来说,功体尽失的玉书衡也不过是个废人而已。而他新月族的同盟皆属后者。

  步行在玉台的薄暮中,烟雾萦绕的竹林滤去了他的杂思。一如既往地,新月陀罗在庭院中寻找那抹青白色的人影,却并无所获。他皱了眉头,回想这几日结界并没有触发共感,但俘虏脱逃的的猜疑逐渐在脑海中成型。

  他向前走了两步,这才定了心:原来那身影正在几步开外坐着,斜倚在青竹上,周身埋在高高的草丛中,没叫他一眼发现。新月陀罗本想开口调侃,说世家主竟也有了观雪的闲情逸致,随即却意识到这个姿势并不舒坦。

  月圣快步上前,搭住对方的肩膀让玉书衡转过身,而掌下的身躯竟有如寒冰一般。他视线上移,玉书衡双目紧闭,脸颊消瘦,眼下、唇上都现出绀色。再探鼻息,已是气若游丝,难怪他先前没感知到对方的气息。

  他一时顾不上旁的,连忙查看被囚者的四肢,又翻开衣襟,但别说伤口,浑身上下连个血点都无,也不见中毒的迹象。排除了自尽的可能,新月陀罗一时想不到别的缘由,只好先输入少许功力为其续命。

  真气顺着经脉流入躯干,却因气海闭锁而失了去处,不得不原地乱窜。玉书衡无意识地挣了挣,应是十分痛苦。见此情形他也没了主意,只好环顾四周寻找这一切的成因。

  但一切如常,所有的东西都在原位。唯有一处吸引了新月陀罗的主意:一只杯盏被放在了廊下。他凑近看了,仅在其中发现了一团略化的雪,顶上一层已经凝结起来,变为了冰渣。再不死心地将杯中内容倒出来搓了一搓,可雪只是雪,冰也只是晶莹剔透的碎冰罢了。

  直到那雪在指尖化为了水珠,新月陀罗才终于明白过来:这杯雪是要拿来饮用的。将其放在廊下,大约也是为了让日头将雪晒成水。只是家主不知何时昏厥,眼下天色渐暗,已到了降温的时间。

  回想起来,这处庭院中没有井,他也从来没有为其备水,多年的囚禁从未出过问题,直到这几日。

  而一切的症结都在废除功体上。

  新月陀罗嫌麻烦,也不愿让谭总管多操心一个囚徒,数年来从未为世家主送饭送水,对方也从未讨要。这事在武者间想来再寻常不过,却是建立在玉书衡自耗修为维持生理机能的基础上。那么,如今功体尽废的他,哪还有修为顶替日常饮食。

  换言之,玉书衡作为一个失去武功的寻常人,被饿了四天。

  这事若是作为章间的悬疑,写成话本,怕是要被读者乐不可支地取笑一番。只是不论此事有多么可嘲的,身前人的气息都在逐渐衰弱下去,轻不可闻,连双手也已冻僵,泛着不妙的绛红色。他想到此前为了避免玉书衡偷藏任何反制之法,桂魄玉台里外向来干干净净,没有被褥,更没有额外的衣物。

  噢,那么,世家主不只是饿了四天,还挨了整整四天的冻。

  囚徒冰寒的身体没有激起新月陀罗的同情,至少他如此认为。世家主是新月族的敌人,是被他踩在脚下的一级台阶,二者之间绝没有什么漠然以外的情绪可言。如有必要,让囚犯挨饿受冻也是他会采取的手段之一,敌我本就合该如此。哪怕他日易地而处,新月陀罗也不会因对己的极刑而怨恨什么,更不希望敌方有任何一丝手软。……只是此情此景,与他预想中的事态发展大相径庭。

  非是世家主刻意与他作对,而是功体尽废者不曾明说的无奈。这又能怨谁呢?不得已,新月陀罗第一次带着玉书衡走出了桂魄玉台,带到族内。他将人安置在软榻上盖了被褥,趁着等水烧开的间隙思考该做什么软食。不过他与谭总管久居玉门,驻地内是找不到什么现成饭食的,仅储备了一些米粮以备不时之需。

  有米有水,那就可以做粥。他边煮边将房内的竹火炉点起来,用热过的湿布替人擦身,想到昏迷时连流食也不易喂下,再热了两碗糖水。多亏了当年照料阿璃的经历,这些事他也办得得心应手。

  失温之躯被炉火一点点烘暖,但人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新月陀罗猜是数日的断粮令身体减少了对各个器官的供养,心脑自然也不例外,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意识。他也不打算心急,在忙里忙外的同时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实际上,他一直在等待玉书衡的反击。虽不知对方是否真会为了脱逃而自伤,但月圣向来以谨慎著称。是以,他并未禁锢这样一个垂死的病人,却在房内设下了阵法,只想看看玉书衡是否会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挣脱囚笼。

  同时他又想,尽管无法向外界传讯,可玉书衡也能触发玉台的结界向他警示,自己不刻便会回返查看动静。如果仅仅是为了饮食起居上的困窘,他也不会刻意为难。

  囚居偌久,玉书衡从未有求死的举动,然而嗟来之食与饥毙之间,他又不肯选前者。

  不知不觉间一夜过去,新月陀罗始终没能等到玉书衡的反击。若说这份难得的太平令月圣有些失望,那么随后的高烧和贫血、连日不见好转,甚至让他开始考虑玉书衡若身死会有什么得失。随后他得出结论,一名废人影响不了大局,但新月陀罗也不会主动赐死一个俘虏。与处理各类难以预料的隐患相比,给一个不挑剔的阶下囚供应餐食,以便利用其身份随时制宜,后者可要容易得多。

  等到世家主终于恢复意识,新月陀罗又留他在魄渊镜地居所内多住了一天,这才将人送回玉台,再嘱咐族人定期送餐。没等他心内踏实几天,雷海谭音再度进了玉门大堂,说那人又病了。

  新月陀罗挑挑眉毛,心道这大约是迟来的还击。兴许是上次的礼遇让家主尝到了脱离幽静的甜头,于是如法炮制地装病,积攒体力,讨一个逃遁的机会。他越想越觉得不会有第二种可能,便只让谭总管抓些药送去。两天后总管向他汇报,说对方已经好些了。

  身体虚弱,武功全无,但凡己方不漏破绽,饶是家主有什么逃脱的计谋,也铁定无处施展。他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可惜,仿佛是上苍要特意证伪他的猜疑一般,一日后谭总管急匆匆地踏进玉门,说那人又病重了。

  这一回病情确实很重,几乎要了世家主的命。不仅是烧热,玉书衡还有了风热犯肺的症状,双目水肿,脸上身上一片片的红疹。隐秘于新月驻地的庭院不便让外医前来,无论以何种面目,他这假家主把真正的本人带去求医又很可疑。新月陀罗盘算一番,还是去问了玉门的族医,将症状一五一十地说了。医者连声说他观察得细致,指示了处方,又想到近期厄祸犯境,问家主这是不是收留了什么外来的伤患。

  新月陀罗摇头,只说是遇见了一个愚人。

  当晚回转桂魄玉台,他才意识到一个火盆对此地的夜晚来说仍是不够的。若否,他也不至于呼出一口口白气。不过,新月陀罗依旧疑心对方有什么密谋,没打算将人带回族内,左看右看还是将家中的竹火炉运了过来,摆在病患边上,等着火炉生热。

  进出的脚步声似乎吵醒了浅眠的家主。对方缓缓睁了眼,朝着他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这是囚禁自己的人。玉书衡偏过脸望了一眼火炉,又将目光转回他身上,同以往致意一般,勉强向他点了点头。

  “……等回暖了我就运走。”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新月陀罗皱着眉头说出了这句话。他停下来,等待对方的讥诮,但填满了狭室的唯有沉默。低头一看,世家主呼吸平缓,约莫是已经昏睡过去。

  他亲自至此,本是想带来一个消息,但一句较劲之言让他错过了对话的机会。新月陀罗看着对方灰败的银发胡乱铺散在床榻上,轻叹一声在室内踱步,转身便见矮桌上已蒙了一层灰。

  想这家主以往用花瓮贮存雨露,以石洗之,滤成净水,竟将自身和囚笼打理得一尘不染。如今病者失去了那样的精力,别说在案前书写什么,连起身照料自己都无法做到。

  新月陀罗感到心烦,扬手拂去了矮桌上的灰尘,还将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拖进了庭院,也不去想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处。再等了一个时辰,玉书衡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而他的耐心也已消磨殆尽,便直接向熟睡中的人宣布:“神毓逍遥以人壳之躯回返尘世,设下还复三心之计,重回原身,一抗八歧邪神。”

  他原样复述太曦神照与他说的情形。彼时他这位同盟语气冰冷,神色阴晴不定,不知神祇是在为“死者”诈尸而暴怒,还是抑住了能再杀一遍天迹的狂喜。厄祸自是可怖之敌,但至少天迹的复生对此时的玉书衡来说,也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只是此处的听者依然沉沉地睡着,对佳音全无反应。

  在意识到这不过徒劳无益之前,新月陀罗离开了玉台。


  (六)


  “能屈能伸的世家主,吃什么都似盛筵一般。”

  月圣再度来到时,玉书衡终于能自行起身进食。他的面前是一碗杂粮,一碗炖野菜,还有一碗腊肉。虽说都是用碗盛着,但一碗更比一碗小。而世家主端坐在石凳上,徐徐落筷,似是不觉得有什么难堪的。

  听了新月陀罗的随口之语,玉书衡将竹箸夹取的菜叶送入口中,随后把筷子整齐地搁在一边,似是无意再吃。他不由低头看世家主一眼,而对方也看他,再望向眼前毫无油水的菜肴,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

  相处得久了,他也能明白家主的意思。此人的眼神分明是在说:拿出这般“肴馔”,你若不窘迫,吾亦不窘迫。

  新月陀罗转开了目光没有说话,玉书衡倒开口了:“吾自幼学习食礼,不咤食、不索羹,更不至于迁怒于盘中食料。月圣要是看了不快,大可再断粮两日试试。”

  “——只是若超过三天,怕也是不成的。”

  对方甚至又补了一句。

  新月陀罗垂下眼帘,逼自己完成一次吐纳。久违的针锋相对,还真是直直击中了软肋。他是该恼火的,却又似乎因这一语破的而失了脾气,只得摆摆手示意对方继续用膳。

  食毕,玉书衡洗净了碗,擦干叠好放在桌上,继而绕过他身侧、回返房内。世家主在火炉前的空处坐下,头不自觉地倚上了墙,回到了先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先前的挺直,说到底还是强撑。

  久不闻动静,新月陀罗以为这人该是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却又听玉书衡沉声道:“吾梦见了畹儿。”

  多日未听见此名,新月陀罗费了些时间才想起那是在说家主的亲生子玉畹芳,便迟迟地嗯了一声。玉书衡将他的反应视同答话,又往下叙述道:“他向吾说,他很好,千寻很好。逍遥从兄和轩眉兄也平安无事。吾若想找回他们,还是该留在尘世。”

  那一夜,这个人究竟有没有听见自己说的话?他向来是不抱幻想的,可玉书衡的一番直抒胸臆,反而令答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新月陀罗瞥了一眼世家主平静的侧脸,那双眼直直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内墙,好像穿透了一切实物,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吾竟不知,家主还会信奉托梦之事。”他避开了心中的疑问,试着让这句回应听起来没那么干瘪。

  玉书衡说:“梦境、理想,即是同样的遥不可及,那二者又有何种不同。”

  这句话或许是指他重振新月族的理想,又或者只是在说自身。与世浮沉,随波逐流,总是要寻一个坐落于高处的无形之象。既是幻景,那么景致有多美好都不为过,他们这些识时务者,只是需要一个指引,一种向度。

  既然对方持平常之心相谈,新月陀罗也放下了角力的念头。计划与同盟之事,他是不会去谈的,但别的话题倒也未必不可。思及往事,他说起了阿璃幼时,谈到这孩子病情是如何让人放心不下,却又早早懂事,替他分担忧虑。随着年龄渐长,这份懂事又成了隔阂与避忌,他虽有化解之法,不过于今而言或许仍是为时尚早。

  他一边说,一边等待着对方现出嫌恶之情。然而,这偷走、顶替了玉门独子生活的阿璃,似乎始终无法激起玉书衡的憎恨。世家主不仅听得仔细,还简单地品议了玉微瑕的每一段经历,这令这场谈话仿佛发生在密友之间。

  新月陀罗本只想找个不挑剔的听者,却又不知不觉地往下说去。虽然无关机要,但此间吐露的心声,已让他觉得不能令玉书衡活着离开此地。不过他也清楚,这并非世家主之过。

  谈到阿璃前些日子的委屈和近来不知何故的欢喜,玉书衡呼出一口气,说:就当冒昧一言,他的心思,吾也是明白的。

  “怎讲?”

  “先前听你说逍遥从兄身陨,吾虽信,却也没有尽信;近期约莫是有了好消息。你不妨回想,二者的时间是否能对上。”

  新月陀罗眼皮一跳。他确实说了许多,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谈及神毓逍遥,以防对方蛇随棍上,向他探问更多的情报。可听话中意思,玉书衡早已笃定了阿璃是极其崇仰天迹的,甚至从玉微瑕的心情中捕捉到了神毓逍遥的动向。

  他心知这场对话绝不能再进行下去,便突兀地起身。玉书衡似也知道自己说得太多,并无挽留之意,仅简单解释道:“吾想,无人会去仿制、穿着从兄年少时的蓝白衣装。”——除非他对天迹足够敬慕、足够喜欢。


  (七)


  新月陀罗最后一次看见玉书衡,是在自己的魄渊镜地。在天迹的干预下,他所仿冒的神霄无极被玉微瑕的第一诀景霄三识击破,随后玉冰莹的翻脸让他陷入孤立无援之境,连番交战落下了重伤。

  就像是猎手嗅着血腥味找上门来一样,新月陀罗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逍遥忘机二人前来拜访。“拜访”是这二位正道的自述,要是月圣还有资格为这场对谈定性,那他会选择“打劫”这个词。

  二者要求他协助正道。实际上他也暂无更好的选择,联盟反目,自身暂失实力,知趣地接受正道的合作,是苦境史上部分失势者的后期选择。何况神毓逍遥的话也给双方留下了体面的空间,如今是他亟需背靠实力更强的一方,而他们却“请”他来襄助正道。当然,新月陀罗依然会保有异心,以图某日东山再起。只是这件事双方心知肚明,无需明说。

  新月陀罗看着天迹微笑的脸,意识到这令玉冰莹妒火中烧、几次从鬼门关脱逃的先天,竟有一双平易近人的眼睛。又或者,在需要的时候,玉家人总能表现得如此和颜悦色。

  谈判的最后,天迹话锋一转,说要谈谈自己那位从弟。“我听说书衡‘长住’于此,不知月圣可否行个方便,让咱们带他重归故里,养养身体。当然嘛——尔等也不会吃亏,若你点一点头,我与忘机便不会就此事向新月族发难,你们也可避免一场血光之灾。”

  他猜这宽宏的条件是出于玉微瑕的要求,但将威胁后置于此应是天迹的主意。对方的字句暗示他,若自己不答应,那么先前谈好的约定也会随之崩盘。此时天迹脸上仍无敌意,但他的眼中也不见一丝笑意。不怒自威的话事者,向来无需将自己的气势表现出来。

  事实上新月陀罗明白,许多正道也不会滥杀异族百姓,仅仅针对尚在作乱的头目。这让天迹的大方条件打了折扣。但凡是针对自己一人的损害,他们都能随时轻放,唯独不容有心者祸害黎民苍生,神毓逍遥如此,玉书衡亦是如此。不过算起来,雷海谭音也是此事的执行者,若要问罪,他们或许不介意连诛二人为此事的受害者出气。单单以一换二,已是很利于他的条件。

  “逍遥……”一边的道轩眉喊道。不同于神情放松的天迹,其剑意凝于指尖,应是早已猜到玉书衡的遭遇。于公,一剑忘机不便贻人口实,但于私,道轩眉显然并不想轻易放过他这始作俑者。只是碍于天迹开出的条件,不便发作罢了。

  这场景让新月陀罗很熟悉。在多次回顾玉书衡记忆的过程中,他没少见过玉门三英谈判的模式:玉逍遥唱红脸,道轩眉唱白脸。玉书衡自己则不会在这样的场合出现;他深入后方,看准相关者,以利诱之、以情动之,动摇对话者立足的根基。

  思及此处,新月陀罗不禁反思自己与世家主推心置腹的那一夜。他演世家主入戏太深,却忘了玉书衡仍在背后环伺,终究还是着了当事人的道了。无奈之下,新月陀罗让出了一步,将通往玉台的道路示与对方。

  未等正道二人迈步,不知何时闯进来的玉微瑕竟抢先冲了进去。道轩眉与天迹面面相觑,而后会心一笑,暂将二人独处的机会让给了在场唯一的少年人。

  玉微瑕费了比预想更久的时间,但他到底还是扶着玉书衡出来了,新月陀罗猜是玉台中发生了一场对谈。经过他身畔时,阿璃狠狠地盯着他,就仿佛希望他身上生出一把刀;那刀应由他胸口钻出,由玉微瑕亲自拔下,而后穿进自己的胸膛,剔骨还父。

  可玉微瑕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瞪着他。这大概也算是一种进步,新月陀罗想。毕竟在武林道上,眼神是不作数的,但有时也足够划清界限。

  玉书衡轻轻拍了拍玉微瑕的手背,打断了二人僵持的对视。玉微瑕明白他有话要对生父说,便点点头扶着玉书衡站稳,走远了些。

  新月陀罗倒觉得这场景有些可笑,玉书衡与玉微瑕最多仅有一面之缘,乃至此前连一句对话都无,此刻竟一见如故,恍若真正熟知彼此的亲人一般。

  他笑了。然而这声笑一从嘴边溢出,便不知是在讥诮,还是在自嘲了。

  “玉楼九霄诀须从底层向上练习,是因为它环环互扣,也相生相克。九虽是阳数之最,却非真正的无穷高远,与一相合,也会复归为零,进位为一。只要手法得当,入门的第一诀便能克制神霄无极,这是玉楼九霄诀的不宣之秘。”玉书衡看了他身上的剑伤,说道。

  新月陀罗瞥他一眼:“世家主想说的是,你早料到了这一切?”

  “并非如此。我绝称不上什么神机妙算,只是留足了后手而已。”玉书衡答。

  他不想再谈这个问题,瞄了一眼对方空空的两手,顺口问道:“那你写给玉畹芳的家书?”他还以为世家主必定想要带走长期陪伴自己的书信。

  “那些信,玉微瑕已自己找去看了。”

  “你怎有可能……”那一封一封的信件,竟是为了敌人之子而写?不过,这倒也解释了玉微瑕方才的态度。玉书衡曾在信内隐晦地提到了自己的遭遇,这是新月陀罗默许的,而他也没有写下对新月陀罗的怨怼。结合玉书衡羸弱的身体情况来看,那些轻描淡写的自述已足够激起任何人的义愤。然而他们在追究前,仍要考虑世家主本人的淡然。

  玉书衡不紧不慢道:“信件的开头并无称谓。谁看到了,便是写给谁的。至于对畹儿的牵挂,吾会亲口对他说。”即便不幸身死,他或许也会提前藏起一二封信件,留待回归新月族的玉微瑕揭晓这个秘密。

  “哈,真是好一出报复。连煞尾之事,你也要新月璃来做,而你们从头至尾不沾鲜血。好一个玉门世家,好一个世家主。”新月陀罗冷笑道。

  玉书衡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他定睛一看,正是玉微瑕曾送他的珠玑挂饰。这件物什是如何进了玉书衡手中的,新月陀罗一猜便知,但玉书衡将珠玑递了过来,执意要物归原主。

  “但至少,玉微瑕不会选择大义灭亲,”玉书衡低声道,“毕竟你将他教得很好,不是吗?”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