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不胜任

舒龙琴心中心,无CP,写于霹雳天机第9章


  “观众朋友们都觉得先天人喊饿是在搞笑,其实内元耗损,肚子是真的会饿。放下偶包,动动筷子吧,别太在意观众的眼光。”
  互看偌久之后,天迹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
  笑流霞刚灌了一口酒,听此一言赶忙停杯,捂嘴吞了酒才笑出来。风月主人看着这两人,似是不解其意、又似是不屑一顾地莞尔,一旁的玉微瑕倒是精神一振,举箸道:谨遵天迹前辈指示!
  众人纷纷笑起来。在一片“快吃快吃”的相互督促声中,舒龙琴心却还在思考天迹所言的“观众朋友”是哪儿来的,直到天迹侧过头轻轻探问了一句:琴心啊,刚才那句不好笑吗。
  他不由端着碗愣了半晌,答道:啊,好笑的。

  饶是天迹如此鼓舞,他们还是没能将桌上的菜肴消灭干净。
  与太穹魔神第二回交手便是久战。前线之外,太曦神照未有难为玉门世家,却遣人入驻玉府。众人皆受创在身,又恐太曦请君入瓮之策,玉书衡有意私下援助,但为了避免家主难做,他们放弃以玉门为据点,赶来靖玄岛会合。
  九星各有所职,一时难以来援。靖玄上下单单他琴心一人支应,不时心余力绌。先前也曾想过与友方结盟,彼此之间有个照应。但如今汤问梦泽人迹全无,云鲸踪影一时难觅,玉门世家更受到太曦神照的掣肘和渗透,如此一来,正道必然会以靖玄岛为背靠。隔绝敌我往来的安全之所对众人来说有多重要,琴心自是明白的,所以再有难处,便也只能独担了。
  他也乐见正道在岛上休憩,不再束手束脚。一时松懈,饥困的感觉就占了上风,可太穹魔神行迹难测,又叫人难以入眠,真真是食不下咽、寝不安席。饭前,天迹还与他问了阵术的要紧之处,同靖玄客一道加固岛外防御,现在众人已商议起下一次接战地点,再谈玉门世家的立场,横竖不敢怠慢一步,这就忙活到了后半夜。他实在听得有些糊涂了,在玉家的问题上又莫知所谓,于是出来找些事做。
  搬一坛玉川酒出来给大家醒神,是琴心最初的打算。仙去的月无缺无福消受他欠下的一万九千九百九十八坛美酒,分予同道者畅饮,权当是故人请了在场众人一杯。但他也清楚天迹、笑流霞等人伤口未愈,唯恐酒水解了药效。况且除他之外,其余的人只等浮岛进入南境就要下岛,算起来也不过再留一个时辰,便作罢。
  充饥的宵夜倒是好做,可油锅里出的大菜此时反而会让人失了食欲。先前已取了一批绿豆和银耳泡水,他回忆着众人的口味进了伙房,想到新一批的莲子采摘下来没多久只待去心,再现搓圆子代替薏米,可以凑一道四果汤出来。
  久未踏入靖玄的伙房,身体的记忆却还是在的。边将食材煮软,边熬制仙草,最后淋上冰糖水,中间还撒了一点枸杞,五颜六色卖相不错。白瓷碗局促地挤在一块儿,用他挪用的文盘托着端出去,碗底都摆不平。
  大约是习惯了世家内的待人接物之道,玉微瑕接应得最快。见到琴心身影,他麻利地起身,凑近看了看四只碗,又一瞥现场五个人,就说:“是伙房那儿还有些没端出来吗,我来、我来。”
  “我吃过了,余下的大家一人一份。”琴心同他解释。
  对看一眼后,玉微瑕说了声“好”便不再追问,利索地接了一碗过去。随后琴心再递了一碗给近处的魔族年轻人,笑流霞接连道谢,又说,你还真惦记着天迹先生多吃多喝的嘱咐。琴心笑了笑,看了一眼对方手中的舆图:“此刻,我也只有庖厨之艺能拿得出手了。”他习惯向人这么说了,如今武艺虽有长进,却仍是无颜向人炫耀的。
  另一边的玉微瑕快步走向神毓逍遥,走近时又慢了脚步,踏了两步足音出来。琴心侧过头,看见天迹方因那脚步声回过了神,他用轻松的口气招呼后辈,接下了对方送来的宵夜,又扬手以气劲召走了另一碗,递给玉微瑕。
  大家果然是受累了,琴心想。他摇摇头,将最后一碗四果汤递给下一人——低头便见任云行的眼睛朝他眨了眨,十足狡黠,得逞了似的。“原来还有吾的份。”他说。
  靖玄者的眉头就皱起来了。他按人数点食材时没想这么多,风月主人却是不肯放过刁难的机会。唱对台戏同样免不了心烦,若是少了他这碗,任云行恐怕也会幽幽地向别人抱怨。话不是什么重话,但他仅此一长处,照料饮食都要落人谑笑,实在教人烦躁。
  琴心屏了一口气酝酿了几句难听的,提起嗓子正要开口,瞅着对方的脸色却又忽然脱力。若自己真能扛起战局,他人话中芒刺又何足一哂?时至此刻也要为难自己,不正是欺他力弱,只能在这里与人斗嘴吗?再虑及太穹魔神现世之时,他连出一招的机会也没觅着,更是心事重重,话都不打算接了,只想赶紧回去看顾护岛阵法。
  风月主人看了琴心脸上一连串精彩的表情,估摸着对方是又想了太多。话已出口,他是不会后悔的,但各有任务分别在即,他倒没打算把人赶走,便挪了挪身,叫长凳腾出一人的空档。见琴心木然站在那里,他又补了一字:“坐。”
  坐便坐。舒龙琴心花了些时间才做了这个决定,下意识地说了谢,复又后悔。风月主人用勺拨开了枸杞,把四果汤余下料作吃个干净,最后留下了一只空碗和一勺挑出来的枸杞。他本想借着洗碗的机会离任云行远点,结果玉微瑕说什么都不肯让他来操办了,捧着碗高高兴兴地去接水。于是他只能回去歇着。
  天迹坐得离他们稍远,此时正看着天穹卜算出神,几瓣落花缀在衣襟上亦是不察。任云行没再烦他,于是琴心不由也随之出神。先前神毓逍遥一直在同玉微瑕谈论世家内务,他说得很多,言语尽是据实的商量而无说教之意;玉微瑕则是洗耳恭听,偶尔提点两句都能让他重重点头。琴心看在眼里,想着彼时师长面前的自己是否也如此两眼放光。不过剑谪仙向来没有那么多话,在辟谷上更是真正远离了口腹之欲。哪怕动了筷子,至多也只是卖小徒弟的面子吃上几口,而后也不离座,静静旁观月无缺与他们师兄弟用餐。
  自那以后,他和师长、和亲朋,皆是聚少离多。再往后,一次次丧葬,出殡,不同的亡者,都由他这个相同的人送别;早先尚有年长者领头,后来的仪式都只能由他一人操办了。最终他接下了地冥的试炼,过了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和旁人平静地坐在一起的时光,说起来并不稀奇,却也已经离他很远了。
  玉微瑕收拾妥当回来休息,长椅那端也传来细琐声响,让琴心敛了心神。笑流霞收起膝头的各式奇宝,向在场者抛出了太曦神照收购夏粮回调南境的消息。他们久未出发,就是等着临行前的这份回讯。
  这倒稀奇,但与他们的目的地不谋而合。风月主人眯起眼睛:“太曦神照表面上忌惮太穹魔神,又须这一大敌为她正名。于统摄而言,反抗者才是燎原之火,魔神仅为一时可用的靶子,她绝不肯在这一点上耗费力气。”
  “先前她欺世盗名,窃走我们的胜利,也是为此。”任云行的转述虽轻描淡写,可太曦抢先一步向天下人邀功,夺去的正是他们的果实。行义虽不为浮名,遭人顶替却又是另一回事了。琴心因而闷闷地附和。
  任云行笑了笑:“换作吾,可能也会这么做吧。趁势树威讲究时机,不可长至优势尽失,不可短至无人受害。因此她口头讨伐,实则按兵不动,几次亲自出面牵制又放任他为祸,总是逼我们顶上去,从未真正出力。回调粮草,却是头一次。”
  “也就是说她另有盘算,与对抗魔神全无关系。”笑流霞点头,这显然与他的第一判断不谋而合。
  风月主人赞同道:“仅凭一条线索不能断言,但多半如此。若真是改换方针,那就意味着魔神的威胁叫她务须除之后快了,对我们来说倒不失为一个好消息。可惜,太曦神照绝不会放过博得令名的好机会,一旦调动兵马,必是铺张扬厉在先,这回她可没这么做。笑流霞,这条讯息,尔是从哪里得来的?”
  “源头是当地的庄户,但我直接接触的仍是富贾的家仆。他们说是日曜皇城再度收粮,价格却只给到市面的八成。”他答。
  风月主人以韬光则长柄轻击掌心:“便是无法排除刻意放出消息的可能性了。不过,日曜皇城偏安一隅,物产终究要依托于百姓,收不住风声也是难免的。既然两面都有可能,我们本就要前往南武林,沿路一探虚实也无不可。那尔呢?想随我们走吗?”
  被他目光点到的琴心闻言一愣,又很快作答:“依安排,我是该留守靖玄的。”
  对方轻呼一口气,仿佛是在戏谑:“尔此刻竟情愿听从地冥,固守一方了。还是说,与吾同路终究令人不悦?”
  虽是那样答了……大战在即,他又何尝不想亲身一战太穹魔神,为释放师尊的一魄献上余力。可魔神身负剑谪仙之能,作为其昔日驻地之一的靖玄岛遭袭的概率虽小,但不可无人守备,须留一张底牌保险,又不能为此分走太多人力。地冥说他的舒龙之眼能破除五感俱失之干扰,又说他剑意已成,可布局是不会骗人的。论武艺论才智,在场的能人总有一项比他出众……就算不去倚仗亡人,也必须倚仗站在身前的英杰,战场容不得弱者,亲战魔神不过是一道渴念。琴心想,他是能明白地冥用意的。
  “兄长从未向你说,我是守则至堪称顽固的一人吗。”他想完这些,忍不住解嘲。任云行时时拿琴狐的事刺他,此刻倒是得了一回反唇相讥。
  “既是地冥先生安排在先,便不强求了。”见顾人怨的风月主人又要开口,笑流霞赶忙扯开了话题,“市井上的消息大概不多,玉门世家恐谷贱伤农,收购时就自己贴钱到市价,每户五石封顶。但运输方面,太曦神照却是向外征了不少壮工的,我想,先从车马民夫问起会更好。”
  “如此看来,玉门家主所说的‘保全无辜黎民’,倒不是虚言。”舒龙琴心便感慨。
  任云行瞥他一眼,似乎并不认同:“或是开脱之计。提前邀买人心,免得日后太曦倒台,被人声罪致讨。”
  “此事,理当论迹不论心。”琴心不由争道,随后又说,“但也许你是对的。”
  笑流霞听到他先强硬后软化的话意,再看看左右为难的玉微瑕,不禁哼笑:“嗨,我看玉书衡先生眼中倒也并非只有一个利字。若非如此,在日曜皇城的利诱之下,玉门世家早就该将义仓拱手让出了。如今市上并未粮价日涨,还得多亏他们不肯让步。”
  风月主人起身:“这是不错。但凡世家仍是玉字当头,我等自然不怕家主变节,不过变心与否却未可知。世家低头,犹保有闭门不纳的余地,对太曦神照如是,对靖玄岛亦如是。方才所言的是非毕竟为口头之争,若靖玄岛真要与之结盟,且须看这盟友之谊,是该论迹,还是该论心了。”
  “多谢,我会考虑。”琴心说,但心中已知时势容不得此等考虑,他谢也只是在谢任云行的警示之意。敌众我寡,靖玄岛的孤立仍是一项优势,一旦轻易结盟便会随外事摇摆,他更无力为之斡旋。正道却不能失去这处可以无条件退守的地方,即便有意,也是该相关者牵线,由不得他一个人去赌的。
  “我有一个问题,”玉微瑕举手轻挥两下,试探地问道,“听你们方才的情报是由玉门和市井而来,我和世家断了联系无从求证,但此事地冥前辈有跟你们核实吗?先前听说他卧底在敌营,我以为应是有一手消息的。”
  风月主人摇头:“无。这也是令人忧虑的另一方面,我们本打算落地后借由内应与之联络。打入内部的地冥理应对此知情,要是刻意避过其耳目,太曦神照的忌惮便也昭然。”
  “又或者,他所接触的并不是真正的太曦神照。”天迹言罢,一座皆惊,连风月主人也不由扬了扬眉毛。他见众人反应先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这事我早有怀疑,不过尚无实证,诸位听上一听便罢。坠落裂界之前我暂锁太曦神照三成功体,但即便有此限制,后来接战时她的能为还是差去一截,远非‘大地光明之母’应有的实力。现在想来,若太曦神照因功体遭锁而隐于幕后,转用李代桃僵之计,也合情理。这或许亦是日曜皇城借正道之绩立威的缘由,顶替者不会真正与魔神死战,非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
  “于是地冥虽得倚重,快速地取信于人,但真正的太曦神照保留了独立的指挥体系,绕过他另下指示。这种可能确实不容忽视,却也要慎之又慎:倘若此事为真,地冥与我等,是不该表现出自己知情的。敌暗我明,眼下不可激其杀心。”
  天迹提手一挥醉逍遥,让拂尘落在肩头,也起身。“同感。既是如此……那位‘解璇玑’三番两次为我创造交手机会,或许也是有此心思,望借机求证。而若假设属实,依我亲身经历,裂界往苦境的魔隧通道,出口其一正落在南武林。现下太曦真身或许也已抵达南境,其目的自是不消多说。因而此行兴许远比想象中凶险,切记量力而为。”
  “好。”玉微瑕点头时,笑流霞也应答。虽言凶险,神毓逍遥的告诫却反而叫人安心,量力而为之语隐含的意思,便是他会担下其余的危难。
  此时一股湃然灵气涌入云海,巍峨青山在流云之间开道,有如木棹拨开水雾,露出其下的道观来。“观下方光景,应是进入了南修真分坛。先前我和琴心已与梦丹青打过招呼,我们由此降下,趁着夜色再入南武林,但愿能隐匿行踪。”笑流霞道。
  “吾却只希望魔族的轻功有你说的那么好。”见他还在借机说话拖延时间,风月主人手持韬光则比了比高度,挑眉一笑。不待笑流霞叫出风月二字,任云行便摁住他的肩膀,一同跳下了。
  听着先行人喂喂喂的叫喊落在云霄,玉微瑕立马拍着胸脯保证玉门子弟轻功过人,蓝白身影随即跃入云海。众人一一离去,琴心目送天迹走向浮岛边缘,又见对方顿了脚步。他不知何故正要发话时,却听天迹先作临别一语:“魔神理应追寻各人身上的太穹灵元,但剑谪仙一道灵识在此,难说太穹魔神体内的一魄会否被引至浮岛。靖玄、仙门阵术虽有金汤之固,遇上创阵者本人,实难支撑太久。”
  “先前说,加固后的阵法,至少还可撑持一刻的时间。”他郑重道。
  “是。我变阵时逆转了破阵的关要,若是当事人气活过来,或许一眼就能识破这雕虫小技。幸而眼下魔神智识遭封,盲目解阵还需耗去他一番功夫。”
  琴心颔首:“若真遇事,一刻钟已够我启阵,转移浮岛上的靖玄者。”
  他心知对方言重,魔神突袭靖玄不过万分之一的风险,此话仅仅是临行的关照,以求万不失一。他想,天迹与师尊是截然不同的,但二人唯独在可堪倚仗这一点上十足相似。剑谪仙护世佑民,神毓逍遥则善于照拂身边人,眼下虽添忧郁,犹不改其本色。
  说来羞愧,这样的天迹,却是他琴心的同辈人。
  月无缺曾言,拜入剑谪仙门下是他舒龙琴心的福气。这话是有一点嗔怪在里头的,但琴心觉得此言不差,做徒弟的理应时时自问,是否辱没了师尊之名。可与天迹同行时,这自审终于失掉了粉饰,变得伤人起来:同为山海联珠奠基者的徒弟,自己终究没什么能为值得嘉许。
  天迹好似知他所想轻叹了一声,又好似仅是与他平心而论:“那你呢?”
  “我——”
  我当如何?
  他未曾想过会有这一问。武道上,琴心以往虽有天赋却根基浅薄,投入恒山门下这些年所学得的,不过“殉义忘身”四字。此一反诘,是他难以领受的好意。
  他们是真将他当作了同道人吗?他一时难答,便愣了神。眼前翩翩先天,足踏云端身渡红尘,一如师尊每每留给他的毅然背影,直至谪仙人诀别了恒山,也诀别了尘世。他总是如此歆慕,又始终不得追随。
  琴心为这回忆一时眼离,却也十足清醒:或许这天地间,也容得下他的一句妄言。
  于是他说道:“……那便让师尊知晓,如今,我的剑术也终于能拿得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