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虻终有松口一日
[碎片阿谢姆中心] 非CP向
预警:男性碎片阿谢姆,多个碎片阿谢姆形象,主要角色死亡;背景为遗忘之民栖居的南洋群岛,6.0主线有所提及
攀塔的少年绕墙打了两个转后终于见了光芒。
那光透过烟雾,投在壁上明明灭灭,是祭坛上常点的茶油灯。岛上以茗为尊,却种不好山茶,一锅油要用个几轮,最后落入灯盏中作了照明,闻起来有股老茶的陈香。循着光不管不顾地朝上迈进,习惯了黑暗的他只觉光晕十分炫目。楼梯极陡,也不平整,似乎刻了纹路,好在一路节节上升也快到了顶,跨过格外长的最后一级台阶,他终于踩上了平坦的实地。未等四下环顾寻人,鞋尖就踢上了什么棍状的杂物,叫它咕噜噜地滚出两周。
“脚,挪开。”
沉闷的嗓音告诫道。年轻人一惊,下意识地将头摆向左侧,在那人声的源头瘫坐着一个男人,与其说他身着黑袍,倒不如说是将自己埋没在宽大的布衣中,有只深色羽毛的小鸟乖巧地落于其肩头,一听见人声便飞出窗外。巫师抬起头望着他,与散出倦意的坐姿不同,那双眼睛十分明亮。
少年的气息窒了一瞬,随后他的脑子才理解了先前的警告,连连后退。男人见状伸直了胳膊,手掌虚虚做了个握拳的动作,那乳白的一截短棍便滑回了平台的中心。称之为中心,是因为其落点周围的地板上满布着线纹,由正中放射出去,好比轮毂的一道道辐条。他复又偷偷一瞥横卧在地面的那截小棍,前细后粗,一端拱起,看起来是骨头,但不是这海滨常见的鱼骨。四下堆积着许多胡乱摆放的手稿,大块的轰雷性岩与地上的纹路相连,仅齐腰高的地方开了一面小窗,徐徐地朝里吹着风,简直叫人疑心什么样的人才能忍受此等住所。
“以神之名,这是您的阵术?”少年抑住急切的心情赶忙行了一礼,试探着将询问作为开场。
巫师念了一个悠长的音当作回应。那并非他所知悉的任何字词,不过历时悠久的旧文充盈着魔力,因此每逢新月举办的祭礼上仍时常听见词义不明的咒语,而这大抵也是古话之一。岛上的人听不出古语的真切含义,但都或多或少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绪。凝视着巫师抚今怀昔的神情,少年确信对方话语所指多半是位故人。不妙,这一脚可真是十分不敬。
“——哦。那是前屋主的。”好似看透了他的想法,巫师又缓缓用通用语补上一句,这答复更是叫男孩脖子一缩,“古语本该是每个人都能听懂的。但用这身体发出的声音并不准确,因此有碍理解。”
“你带了礼,”没等少年将歉意酝酿成话语,男人又鞭辟入里道破了他的来意,“有求于我,是么。”
少年人低头一见,口袋里的包裹早就因上楼跨步探出了半边,慌忙将它拔出来双手奉上,愣了一愣又将脑袋俯下去,恳求道:“救……求您救我阿嬷!”此刻思绪烦嚣,长辈连道鲁莽的叱责又在脑中浮现,叫他缩了脖子。但若能事成,礼节与责骂自然未足轻重,他想着信徒们一声声的力有未逮,便再把头往下垂去。
巫师吐出一口浊气,他面上分明闪过一丝痛心,却撑着地面直起身来:“请回吧。”
“索菲娅在上,这不是珠玉!请您收下吧!”不仅常人嗜茶,岛上的司祭们也善以读茶占卜,他为此特意准备了茶礼。一旦退让,卧床者仅存的希望就会因他落空。年轻之辈如此归责着,再度前踏一步。
男人却挑挑眉毛,指向未到手的谢礼问他这是哪儿来的,将他问得言行一顿。少年十指握紧包囊,继而梗着脖子辩解:“是我换来的!”只要能救阿嬷,哪怕是脏活他也要干,何况这只是许诺了来日的劳动赊来的谢礼。
一声叹息,男人伸手直呼他脸孔,拇指与其余四指一左一右捏住少年两边腮帮,微微晃了晃,道:“我帮不了,不管你开多少条件,听清楚了吗小鬼。”
往日他仅在祭典场合一睹巫师尊容,对方看起来老成持重,哪想到相处起来竟是这般被动。不上手还好,被扯着摇动的少年人一吸鼻子,眼窝便开始发湿。于哽咽的请求声中,巫师不得不松了手,盘腿坐起,由着孩子通过眼泪将满腔不安与委屈发泄出来。
“岛上的环境古来如此,体弱者的以太失调没有例外。为此,我虽与他者立下誓约,但这片海岛却非短短一日便能成为净土的。你祖母已活了六十九个春秋,若捱过这个星五月,就够了七十载。我从未在岛上见过如此长寿的人族。”男人道,“刀伤、火伤,我皆可止血止痛,但衰老我无可司管。我会备好船,须有人带她远离此地,切莫越过人马领海的界线,你就在剩下的时间内把话说尽吧。”
少年皱起眉,肘子一抹满脸涕泪,此刻竟是发了狠:“怎么不能!从阿嬷第一次出海起,从祭场第一天落成起,您那张脸就没添过岁数!求您了,要什么我都带给您!”
“这只是……”年长者经不住这一顿嚷嚷,抓挠起一把头发捋向后颈,“你以为现在的我真能活那么久?那些暴雨天的祭典上睡着了吧小鬼头,‘巫觋显形抔土附魂,为我同袍却邪卫真’,老人们不都是这么说的?你在外看到的都是用土捏出来的使魔,拿你们的话来说就是同本人长得一样的替工者。而我始终住在这里,一个月只醒一刻钟,把一百年当一万年来用。要不是我被鸟叫搅扰了美梦,这塔的大门根本不会为你而开。”
“其他的秘术师都说救不了,我别无他法!”少年面上又惊又恼,大约是从他话中听出些恫吓的意思。费心备好的茶礼已无用处,男孩将包囊丢在地上,捂着脸再度无声抽泣起来。
巫师接连摇头:“你们敬奉的索菲娅,不也以生死为横梁架在那天平上。天空乖离之初,生老病死便为纲常,那纲常相伴与……”男人又用了两个古词,他发出的音与“逻各斯”和“弥斯蒂恩”相近,“那即组成了你们的理,我动摇不得。要怨,就怨我的无能,以及如此训诲你们的神灵吧。”微小的不甘心在话语中冒了头,却并未声扬。
“我……”少年挺直膝盖爬起身,甩着头叫喊起来,“那我就去求女神一命换一命!”眼泪被拭去后,又有新的眼泪溢出眼眶,他看不清眼前人的神色,跌撞着绕开了地面的法阵直往楼梯赶。渐远的灯光透过泪液,晃动的光斑叫人想起祖辈将熄的生命之火,原本盛满纷扰思绪的脑海内便别无其他。
一阶阶奔下陡峭的楼梯时,女神的呢喃好似垂至耳畔。他从未听过索菲娅亲告天谕,但已故的阿妈在他幼时常常如此念诵教义,他所幻想的神祇便也拥有着同样的细柔嗓音。真陀摩尼!人人称颂那皓齿墨唇吐露的真言、芊芊素手降下的神迹。传说在人世尚为地界之时,神界和地界本为一体,所有地上的东西都是天上原型的缺损模本。远古的至高神中意这种残缺,满足于自己创造的不完美,日益远去并疏离了地界。时值两个世界的天空分离之际,于无际汪洋中,索菲娅用叹息托起一方海岛,六识诞于生境之土,是为地生人,又以冥域为往生之前的归属。
一死得来一生,万事万物因这一法则脱离混沌,繁荣者须革故鼎新,死业者能重获新生。为虔诚之人,在返归神界之前索菲娅又不惜令法宝灵光普照众生,允信众献出合适的代价牵动人世的天平,抚平失衡的悲愁。寿限之事人力不能及——此刻少年想到,该由女神赐信徒以恩惠了。
真陀摩尼。他念着那祛邪宝珠之名,一路行至塔底。门板没有关合,由缝隙间垂下的是月光化成的细丝。少年以手掌撼动它,石门不若来时仅听凭主人口谕那般纹丝不动,沉沉地挪移了位置。推开一道足以侧身通过的空隙后他就朝外大步踏出,却直直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受人一顶并未失去平衡,但黑袍底下的身体并不精壮,撑起薄薄一层皮肉的骨头敲得少年脑门发痛。他险些惊叫,不知何时来到楼底的巫师则定定地看着他,没有扶起也未推开这不辞而别的小客人,那种沉默逼退了他耳边索菲娅的呢喃。少年花了些时间才分辨出男人藏起的情绪:对方下颚后收,侧脸紧绷,应是咬住了牙根。他无法理解这种痛苦或愤怒的由来,只能归因于自己的失礼。
“人世有大的浩劫,也有小的悲恸。地生人啊,它们二者无穷无尽,”待他站直后黑袍说道,“而当下‘奇迹’是有限的。”
奇迹即是不平凡,是人不可达到的成就。超脱寻常的稀世之珍总是来之不易,譬如神显,譬如魔法,他跟着修士学到一半便被迫弃置的秘术还不足以取代那类神力。眼前的黑袍从来只为五风十雨替众人向被女神降服的乌克提希祝祷,他人又如何能以寻常的生死为由,从他那里讨得一次例外。
已从九岁人生中学来一些道理的少年别开了视线:“但悲痛不是任人挑拣的。哪怕只是多给她几天……”
强求巫师是大忌。可他双亲已故,为了余生不落下悔恨,在抛下请神的念头前,他必须再试最后一次。
巫师的沉默好似一口不摇不晃的古钟,一旦被叩响,传出的便不是清悠的晨钟,而是直直沉入谷底的嗡鸣。“是啊。缓急相济,濡沫涸辙,理应如此。”他说这话时身心好似舒展了一些,不过揭起蒙在男人身上的颓丧后,其下的知命安身叫人只想后退一步。
少年的确这么做了。他不明白,他要的仅仅只是救济,为什么巫师看上去像是要舍命一般?
黑袍人见状一膝点地,与他视线齐平。俯视造成的隔阂被消弭了,对方注视着他的脸,随后轻声说道:“你的阿嬷对你不好。”
这是一句陈述,但也是最终的询问与提示,他是该趁着这段时间解开心结。少年愣神片刻,旋即明白眼前的成人需要他的一次首肯,而这条变换了形式的问话确实切中了他的心思。那些不饶人的痛斥涌入思绪,回忆中不见祖母的脸,只有百般责难,以及自己交叠在前护住了头部的双手。
“我也有错,”数了十几拍心跳后,少年缓缓挪回了目光,低声承认,“我总是没法让她省心。阿妈为我死了,阿嬷不许邻里说我克死爸妈。但就算不再信索菲娅,她心里说不定也是这么恨着的。”
巫师伸手搭在他左肩上,轻拍两下。少年以为对方要同其他人一样宽慰“不是你的错”,面前这位巫师却释出了歉意:“七年前的那一晚,若我不遗余力地医治你,你的母亲就不会为延续你的将来而献上生命。但同方才一样,那时我贪生了。我想,她始终记恨的是我没能救你,而我这一次也确实该弥补以往过失,尽管只是些微的补偿。”
“我不是……”少年将反驳说了一半,又犹疑地住嘴。他是不是无意间向巫师索讨了要紧的东西?
“我只是为她多争一些时间。至于祖母对你的态度,那则是另一回事。我曾经以为‘尊卑’是你们开创的规则,不应质疑。可你让我确信,那不是好的教导方式。”
“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他为之触动,但也不禁猜疑。祖母在祭礼上当众教训过他一两回,难以想象黑袍人就这么记住了祖辈的做法并时时放在心上。若是因为生长环境不同而对习俗差异印象深刻,说起来倒是十分自然。
黑袍人耸耸肩。“我也时常与我的师长不太对付,”他平淡地说,“她总热爱罕见的奇人,也痛恶罕见的怪杰。若一平凡者不属于这二类,她便将人归入所爱或所恨的同类,而后向着这些被二分的人群投去略略的一瞥,献上所有的爱恨。我却总是她当断不断的徒弟,想着让目光遍历每一人,不知缓急轻重,最终事与愿违。或许是因为我不够格,她离开,并再一次向着那些罕见者而去了。你的经历让我想起留在此地的原因,尽管体会并不相像。”
少年因话语中的那句“不够格”一怔,而后把头低下去:“我明白,你也是一样的。”
见他疑虑消解,黑袍男人翻转手掌,示出握在手中的东西,用食指挑起包囊上的绳结叫它挂在掌背下,正是被他遗落在楼内的谢礼。“你的这包茶叶,是从祖尔宛之子的部族那里易得的吧。”巫师说。
少年羞赧点头,男人的这句话略去了他向司祭赊账的转手过程,反而叫他难堪了。由岛上出发,行船半天时光便能南渡至一片大陆。统领着那片广袤地域的是信奉鬼神的人马族,“祖尔宛之子”是个素称,也有许多岛民视之为不通人性的“野畜”。这倒并非全无道理:人马领地意识极强,日夜披坚执锐眺望海岸。近来,在南方大陆上沉睡了百年的一对天龙再度苏醒,他们又在集市上大肆求购古书古碑,以期取得威力强大的破坏禁术,提供屠龙之技的交易者可与人马族分享南陆的土地。这简直就是相中了岛民的痛处,但渴求着新栖居地的人们也清楚,即便巫师掌有此术,他们也不能将禁术拱手让人,以免自食其果。因为这样的种族摩擦,群岛不时昼警夕惕也是事出有因。
祖母因开设茶油坊而多与之往来,茶树喜酸,海岛上也种得成,但到底种得不好。人马对自然的崇拜使得他们不愿轻易用火,难以直接提取生肉上的油脂,用植物榨油则人手不足,远行时用油的需求却是刚性的;而他们缺乏茶油的原料,这桩以油换茶的互利交易就这么从祖上延续了下来。他们换茶叶,也换茶籽。
黑袍伸手将茶叶呈给他,又道:“我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作为传递以太的载体,南陆的茶近水近土,无害于病体,这一次就暂且以茶为媒吧。你回去后用热水冲泡,取头道茶让祖母饮下,一杯见底,她短期内便能恢复如初。”
递来的包囊上画着一圈暗红色的符咒,少年扼住心头的讶异接过,低头接连道谢时瞥见巫师右手食指滴下的血珠,对方没有将那份“奇迹”用于画阵之后的止血。他想再提报酬一事,巫师却先一步截住了他的话头:“这仅是权宜之计,借来的时间也会有用尽的一天。”
“那是多久呢?”少年心头一凛,忍不住追问。尽管如此,能救一天是一天,这个结果还是比全无收获要好得多。
“到这次祭礼,或者下一次吧。到那时你自会知道的,”黑袍人抱歉地笑了笑,“我不能离湖心太远,至多到山顶和山腰。你回程时小心些,别迷了路。”
说完这话,巫师便回身迈向他的塔。捧着包囊的少年本想追上前去,但虑及巫师先前自述的一刻钟清醒时限,最后还是驻足于原地,朝施援者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一礼。一只暗鸫悄无声息地落在塔顶,不紧不慢地用喙梳理着羽毛。
从塔外看去,巫师的住处是一栋坐落于湖心小岛的石质危楼,十分窄瘦,其垂下的长影指向水岸,好似日晷中央的铜针与它的投影。左右无人,他等不及就循着廊桥朝外奔去。今夜的水位好似比以往祭礼所见要高出一些,长桥连接着湖心与湖岸,本该架在水面上方的桥面此时好像浮在湖上的一块木板。掠过耳畔的风声掩住了流水潺潺,两边的石柱将月光割作一缕一缕轻轻搭上他的衣摆,洞黑长廊的末端紧接着山路,他大步跨出,雕满阴纹的廊顶衔着漆黑的夜,屋檐盛不住的灿灿星光撒落于地,照亮了他的前程。
青草稀疏之处即是山道,郁郁葱葱的红树夹道生长,在近水处探出一排呼吸根。这片海岛上的山峦是群岛中最高的一座,湖泊则位于其山阴一面的高处,顺着北坡流下,中途折转两回,山路侧对着水道的轨迹延伸,有些修士沿溪定居图个方便,在此采挖药材营生。据传这片湖泊是索菲娅足下所踏的头颅芭碧萝随女神游历民间,见遍人世疾苦后赐予众生的眼泪。由湖引出的溪流是这海域中为数不多的淡水,从未断流,溪水流经的人家都从中取水饮用,绝不敢叫它污浊。
山道两侧偶时有巨大的怪石深埋于地,一两面显出棱角,或卧或立。人力不足以叫石头挪位,它们就这么伫立在坡上迫人类改道而行。
在索菲娅创造出地生人的传说之前,教义中还记载了一个地底之蛇的故事:天空乖离之刻,地界摆荡,沉睡于地底的大蛇褪去了远古的鳞片。它的蛇头吃掉了蛇尾,以自己的血肉来为自己制造血肉。生食之痛使得地动山摇,河川干枯,应在蛇背上钉入楔子,使之归于安顺。
秘术学将这一传说视为地脉控制术式的拟象说明,司铎们认为远古神是蛇的主人,可以在它体内穿行,来去自由;现今的地生人诞生自索菲娅手中的土壤,未受大蛇认可,沉入地脉会就此迷失,与泥土混同,难以归返,但仍可借此一窥地脉的以太关要之处,也有人认为它与控制雷雨的乌克提希是同一条神蛇的两面。新祭司的晋铎日与新月的夜晚,众人也会为地底之蛇献上舞蹈,期待来年的丰产,这就是祭礼中与业已离去的远古神唯一相关的仪式。岛民将巨石视为女神铸造的楔子,因此时常将蔬果和美酒供奉在巨石前,被野兽刁去了去也不恼:小小所失让其他生灵延续了生命,吃饱的野兽不再侵扰人族村落,这即是索菲娅的美意。
不再信教、总是乐于拆穿神话末节的阿嬷则说,天空的至高神在人马甚至树状种族的信仰中也有具象,其神话甚至解释了他们被驱逐的原因。这些不再触及人族生活的远古神会被边缘化,成为一种遥不可及的假说。而地生人的传说更早于索菲娅的出现,这一说法拒绝了女性,将她们逐出起源的话语,也借此将女性排除至议事之外。历史上有一段时间,群岛上的女人们成为了彻底的旁观者,直到祭礼中逐渐壮大的索菲娅神话让她们逐渐夺回了自己的地位。“都是胡说与胡说的互斗罢了。”阿嬷如此形容。他被夹在双亲的信仰与祖母的成见之间,不知自己的主见该选择哪一种解释,但与相识的孩童一道偷食供物又是另一番趣事了。
靠近神龛处,可见石道旁支着许多张蛇牛的皮,乍一看像是蛰伏在侧的白色异兽。这是岛上的一种雨具,人们剥下蛇牛皮后将它除毛刮肉,涂上南方大陆传来的桐油,每日揉拉几次完成鞣制,打孔后穿上线绳,就成了可以撑在地上或披在身上的遮雨器件。祭礼将近,巫师观天测知这趟祭礼可能会赶上百年难遇的暴雨,新月更有大潮,他虽会尽力拖延雨势,但善变的乌克提希难以驯服,不能确保结果,因此众人早早将雨具取出吹风除霉。
少年奔行在路上,不时回头,直至那与树冠齐高的塔楼尖顶深埋于山林后才缓下脚步。他鲜少去山顶,自山腰神龛往下的路倒是熟络得很,此刻谨慎只怕修士们撞见自己后向长辈告状。
夜晚会有卫队的修士绕岛巡逻一周,确保所有人都上岸回家,以免被卷入离岸水流或受野兽攻击,这巡查对他来说是件麻烦事。岛上的原生物种大多性格平和,如跳蜥与蛇牛。时有外来的甲鳞类生物从海岸入侵岛屿,像是尖牙朝前长的蝰蛇和唾蛇,以及会喷出生物电的雷牙,也有从南方大陆的人马饲养栏中脱逃的犀蜴或水蛟。个体较小的褐林蛇是人们从集市上无意带回的外来物种,因缺乏天敌而极快地繁衍壮大。海鸟有时会啄食海蛇,而那时的本土林鸟不惧蛇,于是几乎被消灭一空。
在当时的成年礼上,年轻的阿嬷放弃晋铎的机会,成为了女神卫队的一员,并在她二十五岁那一年当上了卫队长,这份差事就这么做了大半辈子,直至她病倒。七年前曾有许多被称为雷牙的巨型海蛇从水底涌上海岸,有些人还以为是乌克提希显形,却未料到他们竟有如此众多。母亲照顾他时,祖母就率领了卫队全员迎战这些魔物,暴烈的性子在战场上却是力量和士气的来源,那一战卫队旗开得胜,他们猜测这是远古至高神释放的邪佞在人世的投影,往后更是不敢轻怠防卫。眼下岛上其他青年修士开始自发巡山,明月挂在枝头的时刻正是他们的出发时间。少年还没有摸清这批人的巡逻轨迹,思来想去唯有偏离大路往家走。
他望望前后,扶着树干蹿入林中。夏末时节已有少许落叶铺在地面,幸而草长得很高,又闻风吹簌簌,前行时发出的响动不至于惹人注目。枝叶密密丛丛,头顶足下一片乌暗犹如另一番天地,月轮由林叶稀疏处投下的光柱成了摸索前行时的路标。少年怕包囊同先前一样探出口袋,解开最外层的绳结将它系在臂膀上,手足并用避开了几处没入青草堆的绊脚石,走最短道径一路下行,只被灌木细枝在膝盖和小腿上划了两道。四下张望确认方位时听见左边来了人声,把头一偏果然瞅见人影,他便俯身蹲在草中,尚未抽条的身高现下倒成了优势。
那头的巡逻队好似注意到了什么,原地踱着步俯身查看道路。草丛密密匝匝,少年驱走飞虫伸手拨开一角,已感到全身发汗,探出草叶的肩颈吹得了风,有些凉麻麻的。细细回想方才做法觉得不会留下踪迹,却难免为之焦心。他边在心里抱怨对方磨蹭,一边又闲不下心来,手指一发力便拔了面前一根长长的草叶。以前草编出小船和天秤供给祭礼的阿妈为年幼的他写下了编织的心得,这门手艺实际也是效法“地上万物皆为天上摹本”的传说,他们以热忱的信仰心制出的贡品,在天上就会成为供奉给女神的实物。
少年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手上将叶面朝内对折起来,摸索到叶尖尖后用指甲刺进去,把两端的叶梗与叶面分离,拉扯至尚有一指节相连。拨出一侧叶片绕在叶梗上打出单结,再扯过另一边的草叶重复缠结的动作,如此交替就能做出一个面。这事他仅凭触觉也能做得娴熟,只是草叶摸起来似乎有些黏腻,叫手速慢了下来。
他搓搓指头,觉得上面确实沾了草汁,忍不住举到鼻前嗅了嗅,竟有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蹿入鼻道,新鲜得很。少年吓得一惊,赶紧把草叶塞入衣袋捂住口鼻以免出声,前倾身体把重心移至两脚以便奔走。手指触及之处的草叶皆沾染了这血污,此时双眼多少适应了黑暗,赶忙环顾一周未见异状,他随即又想到可能有别的活物同自己一般躲在草丛内,心跳更是慢不下来。
不敢动弹时,两腿的酸麻感尤为明显,有蝇虫在两臂落足,他也只敢轻轻弹开。能让巡逻队驻足的异状多半表明这并非寻常景象,何况此刻林内静得出奇;与野兽相搏也是秘术修行中的一类,从那儿习得的常识让他不敢盲赌这是一场误会。少年咬住嘴唇,意识到自己仅有两种选择:静待天亮,或即刻向巡逻队求援。
他有一夜清醒的自信,阿嬷却未必能等得起。牙齿上下咬紧,男孩弓背闭眼压住恐慌,一下站了起来,正要高声呼喊时身体竟是打了个寒颤——一柄利器贴着发梢而过,嘚地一声刺在身后的树干上,随后而来的劲风咻咻刮过侧脸,好似刀割一般。
树影中同时立起另一身影。少年一愣,提了一口气正要惊叫,那人影一步上前,靠冲力扑倒他的身体并掩住嘴巴,反手拔出刺在树干上的利刃,剑锋转过半周朝下一刺。
男孩两腿狂蹬几乎冲着那手咬下去,摔落于地时只觉一硬物撞在脊背上,忽地双肩一凉。对方手上臂上全沾染了泥巴,如此使劲地挡着简直喂了他一嘴,他瞪足了双目想看清眼前的人,可这面容竟如此叫人熟悉——同住在湖心的巫师一模一样。
“你……”少年哑声憋出一个音,穿着一粒黑珠的细链由对方脖颈垂至他胸口,黑袍男人垂眼平静地望着他,见人不再猛烈挣扎便松了臂膀。对方利落地拔剑时将垫在他背后的硬物拽出了一些,他视线往下一瞥,一颗蛇头两眼怒睁,底下喷血的创口却是令它没了生气。魔物顺着拔出的拉力大剌剌地张着嘴,一口利齿同细舌一道搭在他肩头,将咬未咬。浑身一震的少年勉强挥开那三角状的脑袋,想赶紧起身时才发现蛇尾已往后颈缠了半圈,将它弹开时,裹在微凉鳞片之下的蛇身甚至犹在动弹。
走在前面的男人挥了挥手示意少年躲起来,随后未再看他,仅是偏着头缓缓向山脚迈步,像在辨听周遭动静,垂下的袖摆背在身后,好似折起的黑翼。此刻万籁俱寂虫鸣全无,人前行时拨开绿草的悉悉索索便是唯一的响动,他明白为何对方要他保持安静了。心知这意味着林中尚藏有威胁而自己称不上战力,少年弗敢紧跟,在绿植稀疏处猫腰捡了一块趁手的大石头,倚着树干将身体埋入草叶,仅露出眼睛观察发展。
巡逻队大约已走远。一派平和的树林简直叫人疑心还能有什么活物潜藏于内,然远处树枝间缀着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暗了又亮。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月影,仰头一望后又将视线旋向左侧。高耸木林编织成的暗影中,少年屏气凝神良久才望见那异状:凌空滑过的蛇鳞反射的点点月华好似浮光跃金,但不过一眨眼的时间,这稍纵即逝的踪迹便伴着叶片摩擦声消失了。
是阿嬷曾迎战的雷牙蛇。顾不得捋去额头汗珠,他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四周,又忍不住用手触碰肩背生怕再被魔物挂上身。黑袍倒是沉住了气,两脚开立,双手提剑于身侧,闭目细听。
飒飒一声惊响,直冲男人喉部咬来的是自头顶坠下的大蛇。黑袍立时前踏半步,微微矮身而剑势不停,刃口抢先迎上蛇口,誓要撕裂其吻部。不若先前趴在肩头的幼年猎手,这条海蛇外貌的魔物看起来足有百来星磅,尖牙一拢死命咬住逼近的剑锋,在空中扭动躯体带动脑袋,甩头令男人中盘不住左右摇晃,迫他弃剑跌倒。黑袍却不肯从之,脚下土壤为他隆起,他一足后撤压低重心,使劲将剑掰转一个角度直往里刺。蛇见状将头扭向一侧,又疾速反向甩开,要他就势退让,而男人腿臂发力,竟是硬生生拉回剑尖,朝上倒挥一段,逆势刮下数道鳞片。
角力方起,刚才这番动作就叫男人本已受伤的右臂血流如注,魔蛇紧贴树桠在空中盘旋两回,伺机而动。点在草丛上的刃尖显然比先前下沉了些,而男人似乎不以为意,将起未起的剑芒已在无形中封住了魔物对下路的攻势。
蛇不断调整姿势扰乱预判,这回黑袍竟先出手了。男人并未刻意逼近,闪身一跃,足踏幼树细枝再度起跳,长剑在后拉的腕子上转了半圈,他反手一送剑柄叫兵刃直直钉向那巨蛇。硬鳞难以穿透,但这一击早早瞄准了鳞片的间隙,被刺中的敌人飞出十个星码,整条蛇身蜷曲着敲在远处树干上,虽急忙用蛇尾挂住了树枝,却因体重止不住下滑。
得手的男人重重落回草丛,姿态显然有些吃力。他稳住重心原地喘息了两声,又勉强踏步朝蛇的方向行去。魔物挣扎着在树皮上乱蹭,以嘶嘶与低啸表达其恼怒,黑袍则不避不让,快步踩住颈椎交接之处,右手搭住剑柄往上一提。此刻蛇倏地翻腾起身躯,藏在草丛中的蛇尾一下缠住他脚腕,狠狠朝外一带。男人终于失衡滑倒,他一手撑地,翻滚一周迅速将剑锋带出,竖直上身高举右腕刺了下去。
蛇腹在草地上摩擦出细琐噪音,蛇尾上卷拽着男人向前滑出数步距离,下落的剑尖偏开了鳞片缝隙,发出铮铮声响。黑袍者见势不对,试图用土属性魔法圈住敌人,提剑再刺,那蛇居然束紧了小腿在地上打滚,叫他手肘磕在地上。在男人能可起身前,魔物头颈忽地立起,攀上右臂即刻绕了两圈缠紧,又梗着脖颈喷出了带电体液,用生物电麻痹对方,绝不让他动弹分毫。
男人看上去未受电能影响,但手指力气将尽,似会马上松开剑柄,几乎叫少年担心得喊出声来。然而他肩膀一张,用仅余的力气甩动右臂,把长剑抛向另一方,左手接剑,看准七寸先抬后刺。
……想象自己是山、是水、是六属的一环,是最为古老的、最初的英雄。少年企图让自己在慌乱中定心,像修士们教的那样使自己的术与古老的技艺合而为一,然而这并不奏效,秘纹的图样在他脑中好似涟漪内的倒影一般模糊不清。
破开皮肉的响动同身体被绞紧的吱嘎声一道响起,这回少年真的吼出了声,手先于思考将附了魔的石块抛向怪物。硬吃了一击的巨蛇竟怠于理睬他,在男人胸口缠了两圈,张开血盆之口便恶狠狠将牙齿刺入猎物咽部。
男人只闷哼了一声,随即发出嗬、嗬的气声,衣袍底下的肢体微微颤抖,却无力逃脱,唯有左手仍定定地将剑柄下压。少年从旁折了树枝并瞅着那刺入蛇身的兵器,双足早已自行迈开,一路狂奔到残局上演之处。魔蛇眼睛翻了翻,稍稍松口似要提防,但一撤力男人便有了挣动,又死死咬住,却悄然松开了蛇尾。
年少者看准时机,躬身想避开魔物以尾作鞭的抽打,可腰侧还是狠狠挨了一记。他顾不上喊痛,张手就握住剑柄与男人一道合力朝下施劲,脚上一通乱踏试图踩住其泄殖腔让它不敢前迎,另一边又挥舞树枝做聊胜于无的驱赶。木枝很快就被上下扑打的尾巴削走半截,少年见状便将手中木条一扔,双手持剑全力下刺,一把钉穿魔物心脏。
有那么片刻他浑身颤栗,按着剑末不敢动弹,见蛇没了动静才把武器一放,赶忙揽住男人肩膀细看伤口。蛇虽死,咬合的肌肉并未松弛,身着长袍者双目紧闭,少年想掰开蛇口,倒钩状的牙齿却嵌进脖子里,而蛇身捆住的胸膛也被绞得无法外张,只能出气无法进气。
积土吸尽落雷,涌水蚀尽积土……他扯开蛇身,艰难地回忆秘术口诀,想化用自然的以太,将凝血的方法用在男人身上,可对方神智先他一步离去。
男孩咬着下唇,念着女神的名讳为人祈福,又以术法强行催动以太。但事情没有任何转机。他感到喉头苦涩,唇肉发麻,直到一只鸟雀折起双翅停在他的肩膀上。
而后那鸟翼形变为手,鸟尾下垂至地面,如同一道长影,又一位同那巫师相像的男人从阴影中诞生,驻足于他身后,轻轻按着他的肩膀,恬淡的神情别无二致。男孩失神一瞬,手中的分量却是一轻,臂弯中那已死的躯体同衣袍一道崩解如尘土,由指缝滑落。在他膝下,接住了土粒与眼泪的草叶为之屈身。
抔土附魂——巫师无法离塔太远,人蛇搏命时他多少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那被巫觋唤作使魔的人形个体俯下身来,取走了土中串着珠子的细链,而后扶起他的肩膀,其低声的古语听起来十分亲切。说话者又施法为他医治跌伤,但泪水正是从此时起才无法止住。
“……为什、——我不能……”男孩哭得更凶,嗫嚅着。土制的武者又如何?他成不了援手,更无以主宰任何一种兴衰。所有应守而未能守下的,都直指自身的力有未逮,而他要如此仰仗别人至何时?再怎么求人,阿嬷不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落向胸口的泪滴在衣襟上晕开,男孩哭久了,终于两腿脱力坐在地面,其后顺势倒下身去,让背脊砸在繁茂的草丛上。有小虫被血汗的气味吸引来,他也无心驱赶,因满眶热泪而模糊的视线内,洁白的月盘停在天幕中央,此刻已至夜半。
黑袍人似乎不会通用语,先前以古代语劝了两句后只静静等在一旁看着他发泄不甘,这时倒蹲下身来,用手指点了点男孩身侧。他思绪空空,缓了片刻才朝胳膊看去,视线则撞在了画有阵符的包囊上。
“会、回……家。”巫师的仆从人发音不准,却足够让少年捕捉到他的意思。男孩合拢了眼皮,任热泪从眼角排出,梗住了喉头发出轻轻的呜咽。他还需要一会儿。就等这一会儿。
祖母和母亲的脸不时在脑海中复现,仅有父亲的形象模糊不清。巫师曾组织先驱队伍探索海域,寻找可迁徙的应许之地,那个男人随先驱者们出海探索,受了重伤,归乡前在距家不过半星里的海域陷入昏迷,即便巫师与秘术师坐船出岛交替治疗,也未能等到他的出生,只留下了旅途中发现的雏鸟、卵蛋和生物笔记;母亲为此痛彻心腑,诞下的孩子也体弱多病,在他突得怪病奄奄一息时她向索菲娅献上了魂灵。生死是如斯轻易之事。若要抗争,在这世界的铁律夺走他的阿嬷前,他须向死亡争得寸步的退让,哪怕那只是几日的宁静。
“我父亲临死前,是你陪伴的他吗?”若巫师不能离岛,那么往事便只能是使魔的作为了。在神游天外后,男孩忽然想起他是该给使魔道谢的。
黑袍人用古语说了一句,又念了一遍“回家”后弯腰向他伸手,似是肯定的意思。男孩缓缓呼出一口热气,把手掌搭上去,半拉半扶着站起了身。见他盯着地上的战斗痕迹,使魔用脚拨开蛇的尸身,示意由自己来处理。他点点头,努力平复心情朝着山下走完最后一段路程。
山脚有一间房屋的墙面布满了常春藤,遥遥看去绿意盎然,这外头充满野趣的房屋就是他的家。到家推门入室,阿嬷同离开时一样静静躺在床上。远观看不出异常,一凑近便能发觉老人呼吸迟缓,但在不断排汗,指头发绀。他出门前为她镇痛,又让祖母侧头仰卧,现在枕头上沾了些呕吐和呼吸分泌物,幸而未堵住呼吸。他靠近时老人眼皮拨了拨,肢体有些反应。
这是一种以太衰竭为因的病,年老者的身体调节功能差,短暂的以太失衡就会影响脑部功能,情况与卒中相近。而老人身上又伴着其他的小恙,症状更为强烈。作为曾经的战士,阿嬷以往身体健朗,自他父母先后离世起就逐渐嗜酒,又酒性极好,因此尤为贪杯,未见不适。约莫七年前,六十二岁的阿嬷在祭典上说话不利索,末了几乎瘫倒,熟人求群岛中其他的秘术师看过一看,周全照顾一个月终于有了好转,此后阿嬷极少再沾酒。哪想今夜岛民谈论在山脚扩建祭场,因女婿的死早早离教的阿嬷不肯让祭台占据为数不多的耕地,多还嘴了几句,回来就犯恶心,又吐又喘,再晚些两眼就识不出人了。
是女神发了怒罢。他一家家敲开房门朝岛民求情时,熟人中一位不良于行的年轻修士慨叹道,引起一些赞同声。没有人大声埋怨过他的这位祖母,至少他们不曾在少年的耳边吐露怨声,但相异的信仰到底还是在人与人间筑起了篱笆。当然此等恶病连巫师都不能用寻常办法救治,怪不了无法帮忙的常人。他无功而返,于是半夜把心一横折道向山顶进发。
他们的这间房屋很小很小,一张床就占去了三成面积,祖孙两辈人之间的矛盾没有缓冲地,但房内物件太少,便也显得十分空荡。房内的桌面有几处凹陷,器物总是无法好好地平放在上面,稍有震动就会摇摇摆摆发出杂音。桌上摊着未洗净的陶盘陶碗,竹木的餐具与搅米的勺或在桌上,或滚落桌下,他认得其中的每一件器具,也挨过每一件器具的当头痛打。中心的瓷罐储有热水,而茶壶已早早让给其他人家,未再采买。
阿嬷尚在教内时,她的布施赈济之行被人人称颂为伟行,是发自索菲娅的慈善心怀,是凭依在地生人身上的神性自然地流露出来。但等离了教后,这心怀就突然什么也不是了。除了对他严加管教外,祖母待人并不坏,他有时觉得被教义勾出的行为才叫神性的显露,自发的天性并不叫什么神性,而是人自有的善心。信徒却将它附会为信仰的一部分——这或许是他的片面思考。当然,教义引人向善的一面他同样有所体会:女神教导信众,莫要让怒火延烧至你的邻人与亲眷。而别人口述中,那位信教时不轻易动怒的阿嬷,他从未见过。
少年换了衣服,把沾血的草叶处理掉。其后他反复念叨着巫师的嘱托,解开包囊,从壁橱底下拉出铁釜,把茶叶尽数倒入,以热水冲泡;再拉起遮窗的草席,让釜敞在窗边冷却。撇去茶叶试过水温后,他挑一个相对干净的碗舀出巫师指定的头道茶,轻摇阿嬷的肩膀连连呼唤其真名。重复五次后老人一脸疲态睁开了眼,眼珠转了半圈不能聚焦。他帮着阿嬷侧过身来以免饮水呛咳,几番劝诱,意识不清的顽固祖辈才愿意张嘴,一次只饮一口。少年耐着性子缓缓喂下,待杯子见底时自己也已是一身热汗。
兴许奇迹并不会那么轻易显现。喝尽了茶的阿嬷很快又睡下,茶叶未见明显的效用,只是让病人呼吸顺畅了不少,额头尚有些热度。忐忑不安者在屋里来回踱步,反复查看釜锅与杯子,回想巫师与其廝役的举动又下意识地觉得他们不会害人。揭开包裹茶叶的油纸一观,表面上的赤色符咒已消褪,整张纸像晒干的湿材一样皱缩起来,这才稍稍安心。
半夜未眠终于争来了几日。连巫师都无法医治此病,他已没什么可做的了。
一放松下来,体内的活力便如同被抽去一般,叫人四肢酸软,脑袋也沉甸甸的。男孩往墙上一靠,眼皮便有些睁不开了,暗夜中湿热的海风捎来了虫鸣,轻轻裹住了他的身心。被磨得光亮的釜中映着半轮明月,在满目的黑暗中有些晃眼,他低头一见,余下的茶叶失了水,贴在釜底实密似疏,有些聚作团状,甚至堆积出起伏,好像汪洋上的一片岛群。少年试图回想茶叶占卜中的几门意象,记忆却被揉作一团,他揉揉眼睛再看去,那成型的图案竟倏然向外一张,原是山峦的地方向下陷去,好似一个大洞,露出铁釜的表面。
少年心头讶然,忍不住向釜中伸手一探,呼觉得手臂生热,惊叫出声。一睁眼原来已日上三竿,阳光由未遮蔽的窗口倾斜而入,直晒得肌肉发烫,一回想自己竟是靠着墙角睡着了。望向床头那处却是空空荡荡,被褥平整地折好堆放于上,不见人影。他赶忙起身往门外跑,阿嬷那高瘦的影子正垂在石阶上,她迟缓地眺着路边的怪石,循着视线望去,那处的供品已消失不见,大约是被跳蜥偷食去了。
“你出门了?昨天晚上。”阿嬷的语气凌厉如刀。
少年瑟缩一下。岛上讲究人情,这会儿偿人情债的麻烦倒算其次,但阿嬷更恨迷信的那套东西。“我去巫师那里……”
“啊?”老人一敲手杖,提高了声音。老一辈惯于这样时时强调他们的威信。提问并非口吐这一语气词的目的,一个单字正暗示着怒意随时能延烧至对话者身上,不费力气就能令小辈仔细斟酌字句、内疚地反思自己说错了什么。
“拿、拿药。我是向他索药来,他说这药能多让你撑几天。”他必须略去途中的周折。不管是重拾秘术,还是心生求神问卜的想法,都够他挨一顿打了。
阿嬷剜了他一眼:“我从没听说那是个热心肠的巫师。”
这一点倒是实情,或者说至少是岛上的共识。纵有万能的魔法在手,男人却极少搭理分外之事;除却祭典与疗伤,其余俗事都是他的分外事。由昨晚的对话来看,这魔法大约并非伸手即得,男人的吝啬是事出有因,而自己同样未因年轻或可怜而受到优待,不知最终让巫师心软的是否为愧疚。
“我拿了茶叶求他,他看我哭得伤心……”男孩从牙齿间挤出几个字。痛恶秘术的祖母大约也讨厌魔法,在对话结束前阿嬷怕是非得揪出些毛病不可,干脆先赌一把长辈事后无暇与巫师对证,把话柄递过去总好过逼问出破绽。况且这句倒也不算说错,即便今朝敷衍过去,他也没法解释为何供奉给女神的储备少了一些——家里没别的值钱物什,多余的茶叶分发给相熟的岛民了,他便向司祭赊了一小袋出来,用劳动偿还。若是能挨上每周逢八的集市,也可与人马交换些茶叶再还回去。
说辞才想到一半,一记杖子就敲在了他腿上。“你说要打吗?”阿嬷冷冷地质问。她生平最恨夺走了儿媳的索菲娅教,少年取走信徒准备的供品作为交换的价码,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少不谙事,可一旦当事人得知,却会成为莫大的侮辱。当然,这样一来勃然变色的阿嬷就不会追究细枝末节。
“该打吗?”见他不说话,持棍者不依不饶,斥责道。木杖底戳着击打过的伤处,少年沉默着,不敢后退半步,两臂绷紧起来,时刻准备护住身体。他试着抬头正视阿嬷的脸,却被旭日照得晃眼,到嘴边的委屈又咽了回去。
“我问你是不是得打?!”男孩啊了一声,闻声赶忙要抱头,吃痛的却是顺着动作抬起的肩膀。一杖下去肩骨就像沉入海中那般发冷,由此散开的麻意瞬间传递至整个右身。随后伴随着钝痛,伤处突然温热起来,好似被晒烫的水迎头浇下。
“对不起……”他低头一看,右肩已有些红了,手肘一动便传来一股刺痛。光是放松上身就费了他许多精神,肩头垂下时每挪一寸就有一寸的疼。
阿嬷冷哼一声,撤了木杖,边骂边在他自视时狠敲了两下地面,少年的心脏也随着那敲打声猛烈抽动了两回。像是这样还不够迁怒似的,老人口念着“不打不服管”并将杖子砸在地上,遂缓步走进小屋,砰地一声重重把门带上。
少年却忍不住呼出一口气,把心底冒出的一丝后悔强压下去。往常阿嬷会逼他站在室外,翻出旧事数落他数个小时,能赶紧脱离那压抑的氛围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至于晚上归家时的为难就留到晚上再去体会。不论阿嬷想不想见他,至少他已经为对方多求来了几天,如何使用这些时间还得看本人的意愿,此时强留在住处替自己开脱必会适得其反,他提着声音说了句“我出门了”,许久都未能得到回应,于是几步一回头离开了自家的小院。
时候还未到正午,迎头吹来的风却已经掺入了阵阵热气。年龄尚小的他不事生产,若去油坊,在气头上的阿嬷大约也不肯让他帮忙;要不是肩膀发痛,这会儿倒适宜去海边追浪,忘掉这些不快,可惜现在只得作罢。不过昨晚事发突然,少年还留有一肚子疑问无处求解。岛上缘何突现奇异魔物?巫师又为何隐于湖心?无论如何,黑袍们的稀奇举止都诱着他朝山上走去。
山麓铺了石阶,坡度可容小孩与老人轻易爬上。直走大道比昨夜快上许多,因此不久后他便看见那令巡逻青年们久留的痕迹——阶梯旁的一节巨石碎成了六七瓣,不规则分布的裂痕内外均透着黑色,仿佛往刻画内填墨时溢出了一般,应是未能成型的轰雷性岩。几位相熟的岛民围成一圈攀谈着他们的见解:昨夜无雷无雨,倒好像有过一两声隆隆的杂响,莫非是神隼掠过了群岛的上空。趁闲聊时少年朝周遭望了几眼,未见昨夜巨蛇留下的其他踪迹。
他们的猜疑同样源自岛上的传说。乱世中,索菲娅派遣的猎鹰向人间播撒砝码,以盼世道重归均衡,此刻石楔破损,地底的大蛇约莫又要兴风作浪,是时候再度让砝码出面了。砝码之称犹言人世的才杰,传说中的英雄就是一例:据传生于岛上、曾停息了大灾害的英雄在此度过余日时,将算术和秘法的基础教授给群岛的部族,而后陷入长眠。老人都说这是神铸的砝码完成了使命,归于故土。当今的巫师则自称为那位英雄的血亲,继承其衣钵践行职责;另有先驱者们追随英雄的脚步,向着大洋的远方开拓。
尽管英雄口授的内容不过只言片语,但其所传的知识确确实实点化了当时的岛民。人们无法像英雄那样驾驭魔法,就依靠自己的智慧将它改良为秘纹,在此基础上发展为秘术。本地多雷雨,偶然能撞见雷劈山石的奇景,留存下来未碎裂的石头被称为轰雷性岩——这一名字是巫师起的。除了地表的现成石材外,掘开土层也能挖出不少这样的石块。久置后将轰雷性岩剖开,紫色的水晶就暴露出来,秘术师可利用它们施展出数倍于自身以太规模的魔法,因此用雷水晶打磨出的珠子也被视为索菲娅赐予世人的真陀摩尼。若将这力量注入宝石中,更能召出小兽外形的超常生物,可惜海岛不产宝石,这样材料即便是在南陆也珍贵得很,因而衍生技艺尚不成熟。
少年将石头外形记在心内,向岛民们打了招呼后绕道走过,有人向他打听阿嬷的消息,他便只说有所好转,不敢透露更多。身为亲历者的他清楚昨晚此处游荡着擅使电击的巨蛇,狩猎它们的人形使魔看起来也学过一两招魔法,巨石自然是受到激战波及而开裂,这由来比起前二者的存在已不算什么奇事。
再朝上,山道就陡了起来,绿林也愈发茂盛,不见边际的树荫将行人拢入怀中。往来的采药人之路与巨石比邻,他昨夜正是从这里拐入木林,被日光打亮些许的密林终于容他看清巨石上雕画的女神像。溪水近山道,夏意未褪去,不少岛民喜欢掬水打湿臂膀和小腿,为自己带来短暂的凉快,因此路上有不少湿脚印,晨起劳作的步伐由此可窥见一斑。
花两刻钟走到此处,绵绵刺痛已传递至胳膊,果然挫伤处红色更浓,密密丛丛的血管映在皮肤上,这一下可揍得不轻。他忍不住用手抚摸伤处,反复体会后就能预知痛苦的形态,可预知便是可忍受的。分明有委屈压住心头,此时他却像在对弈中赢得了局部胜利那般,随后忍不住为这自我安慰的精神苦笑起来。
少年跨出石阶迈向溪流,将手浸冷了盖在膀上,觉得不够,又捧起冷澈的水浇在肩头,这才好受许多。挨打的地方明显凸出一块,像山脚挨着野菜的田埂,像炎夏时节被晒得拱起的土路,一时不能恢复。想着采药人应在林深处采摘,再晚些时候才会下山分拣,他又偷偷起了用秘术的念头。
秘术是通过算术和秘纹,化以太流为己用的独门技艺,除却自卫之外,也可行治疗之道。广域法术需以水晶为力量源泉,而水晶珠被族人称为真陀摩尼,修行中又时时以教义为旨,在阿嬷眼中秘术学与索菲娅教自然有着脉脉相通的联系,她或许也是因此尤为反对。他作为受迫中止学习的入门者,只能做到聊胜于无的镇痛,这也正是他四处求人救祖辈的原因。
岛上的秘术修行讲究的是合一两个字。先祖不曾完全离去,他们一半的灵犹在天地之间徘徊,后来者将凭着礼拜、团契和修行与他们相遇:施展术法是复现最初的术法,成为秘术者就是化身为最初的秘术者,人们由此回到与索菲娅同在的时代,悟荒古之道。因此他们修行的最后一关就是寻回藏在岛上各处的上古战装——当然并非真的上古服饰,只是这些装束编入了前代秘术师穿着所拆出的麻线。而在学习法术时,常藉由祖先修士定下的阵法起手,用阵主的信物压在阵心,确保由其他人操控时也能发挥一致的效用。领头的修士启动法阵,待术法生效后逐步改由初学者注入以太,维持图纹的运转,以此体验控制图纹的感受。
中途半端的他会得不多,此刻以指代笔,蘸水在软土上画出阵法。一笔勾勒至成型的那刻,微弱的荧光从纹路间透出,是从周遭抽出的以太,状似不可捉摸,但秘术正是掌控以太流向的秘法。诀窍犹记在心,他望着那微弱的光芒缓缓闭上了眼:一片洞黑中,土与水的气息却更为明晰。土壤是清新的,泥泞的湿土挽住了无味却活泼的水;还有掠过地面的风,疏松的土壤表面满布气孔,任其自由出入,但更深处却对它闭门不纳;已有沉默的雷鸣驻守在那里,任由时光打磨。
他想施以压力改变其流向,前方草叶摇动的声响却扯动了他的视线。一只衔着果实、羽翼丰满的暗鸫低空盘旋一周,择地降下,好似翩跹一般。少年撇撇嘴,正要伸手驱赶时那鸟大翅一展,乌黑的羽毛朝外延伸,纺布般地交织成一身长袍,一张人脸没在宽大的兜帽下,成为暗影的一部分。
见少年面露慌乱,那人缓缓走近两步并蹲下,抬起双手摘落兜帽,轻轻念了几个古字,好似是叫他安心。男孩半诧异半担忧地望向对方,昨夜林内漆黑一片,仅有五官轮廓隐约可见,而在此地的微弱光照下,巫师的使魔看起来竟也十分苍白,颧骨往下微微凹陷,要他形容也只能想到瘦削一词,若非见过他那凶猛的迎战身姿,真叫人难以想象这样的人物是怎么提起剑来的。先前相处的巫师本人也称不上壮实,作为众人仰之弥高的索菲娅的使者,这一人一仆未免瘦得出奇;想来祭典上常常以脸绘和兽骨战盔遮面,且衣袍宽松,是以体态并不显目。
遐想之时,黑袍人的目光已由溪水岸的新手法阵转向他的伤口,更上手轻轻触碰。少年忍耐了按压患处的麻痛,却在男人催动魔法替他治疗伤处时跳了起来:“别!”
使魔很快收了手,用疑惑的双眼地看着他。或许是力量来源的不同,相较于巫师的吝啬,使魔反倒乐意施舍。此时语言不通实在叫人抓耳挠腮,少年支吾两声,不得已用自己的语言比划道:“这是阿嬷打的,不是昨晚的伤。马上治好的话,回家会被发现的。”
挑明自己的为难后,少年不禁回味出一丝酸涩情绪,余下的却尽是袒露痛苦的快意。自阿妈去世后不久,阿嬷就不再膜拜索菲娅,待人疑心又重,连带他也成为岛民中的异类,多数同龄人被阿嬷赶走,一来一回就不敢与他深交了,于是这种不易表述的难处他也无处诉说。黑袍人则是一位极好的倾听者:他并未用过甚的同情掩饰无力,或以尊崇长者的建议相劝,而是面露遗憾,嘴向两侧张开,舌尖上贴牙床发出一个鼻音,而后下压构成一个元音,再磕磕绊绊地将“回家”这个词读了几遍,看起来多少能理解他的语义,只是无法使用岛上的语言来表达。
既已令对方住手,那他就得沿用自己的办法了。在这样的法术行家面前施展秘术,怕真得贻笑大方——少年不禁这样想。但在催动自造的法阵时,他从溪水倒影看见对方双目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微微泛光的纹路,眼睑微微弯起,好似有些高兴。
鼓励,或者是窃笑?意料外的反应倒叫他有些羞愧,而那浅浅的欣喜在他转头正视对方时褪去了。或许这样一份欣悦到底还是与他无关。为这无人在意的曲折,少年慌忙低头盯住自己的伤处以掩盖窘态,再用余光窥察着湖中倒影,在黑袍靠近前将对方的关照推了回去:“像你昨晚那样……也会受伤吗?有多疼?”
男人口型先圆后窄,吐露的词汇从元音滑向摩擦音,而后这位使魔把衣袍扯松一些,将脖颈和双肘示给他看,上头连一丝擦伤痕迹也无。少年明白这是要他安心的意思,但未冷的遗体崩剥为尘土的触感好似仍挂在指尖,那由内而外的沉痛叫他念念不忘。濒死的痛楚,只会比心焦更甚。
“即便是用宝石召出的小兽,也需要主人时时灌输以太才能持续活动,光是维持现界也有不小的消耗,”少年垂下眼帘,将手放在膝头紧握为拳,“像这样完美的复生不会是无损的。”
黑袍男人听完却侧过身去,从溪水的边缘掘起一小块湿土,递至男孩眼前。年少者见状一愣,不知这浸过天赐溪水的土有何殊奇,使魔则用右手指了指土壤,再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随后再将左手的泥土递得更近了些。
少年心有犹疑,但男人不断释出的善意让他没法拒绝这无害的邀请。他搓了搓指肚,伸臂探向那湿土,而后用手掌轻轻盖住了它。男人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的手背,没有出声。
“哎……!”孩子忽地收回了手,方才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掌心。他先观手掌,并无异常,再望向男人手中的泞泥,竟有一丝绿意向外探头探脑,不足指节长度的野草上托着一滴小小的露水,透出盈盈的生意。待他看清后,男人用指头将外围的土壤理松了一些,又在离岸稍远的地上扒开一个土坑,将手中草叶连带周围的湿土一同舀起,将它栽至岸边。使魔继而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点了点掌心残余的土壤,再按住了自己的胸膛。
“所以你的确是……”少年试图在脑中搜刮出妥帖的说法,“是积土、化为的那种……生灵,就像是地底大蛇一样。所以,岛不沉没,你就不会朽灭吧。”
使魔歪了歪脑袋,仿佛这回答在其意料之外,不过男人还是用鼻音转元音的词汇做出了回答——少年已经将它当作“是”的对应词了,他偷偷模仿了几遍,大致记下那是个类似于“奈厄”的发音。
要是土地贫瘠失去肥力,使魔又会如何呢。为巫师仆从的奇妙而感叹之余,这样的问题又从心底冒出,但未等他细想,男人已经起身朝着上坡走去,踏上山道时瞥了他一眼,大约是示意他跟上。
少年赶忙拍掉下装和手掌沾染的泥土,跨过主道和树丛的分界线时油然想到:这必定是特意引他上山。对于能化形为鸟的使魔来说,有什么会比展翅一飞更快呢?而此刻身前的男人却分外照顾他的脚程,身披斑驳的树影慢步行在石路上,有如常人一般。两个照面便建立起来的信任使男孩微微有些自得,不由想了些向人讨教秘术的美事,一时间,路旁的巨石、神龛皆不入他眼了。
未至溪流源头,铺路的石块已退却于这野道,最末一条石阶孤零零地躺在道路的终点,几乎半截嵌在土中。余下的路皆是踏痕所铺就的,由这儿朝上,走不到一刻钟的路程便会直达神子像祭场。除了昨夜,他是极少跑到这处高地来玩耍的。每每踏上此路,不是正逢祭典,便是生命消亡之时,于信众敬顺仰止之地喧闹跑走,必定会受大人们嗔怪。
阿妈去世时,尚年幼的他因病发烧到糊涂,在获得了母亲的生命力后还未完全退烧。据阿嬷说,他那天被她抱在怀中,在运遗体的拉车后跟了一路。生死循环皆是索菲娅的纲维,在这神赐的群岛上,不宜用涕泪送别死者。而彼时他分明对丧事无知无觉,却不知为何在半梦半醒间哭叫了许久。
红树燃烧的气味是那天给少年留下的唯一印象。陶碗中盛着的骨灰,一半置于祭坛之顶任风吹散,象征人的魂灵回归索菲娅座上,另一半则抛洒入海趁波逐浪,代替死者的肉躯同洋流一道去往那通真达灵的因缘地。天秤一俯一仰,两端空空荡荡——茫茫多的地生人啊,生来本就一清如水,去时自也囊无一物。
人走景移,愈朝上路愈陡,两侧植被也不若山腰那般密密丛丛。斜照的烈阳探入这块宝地,依旧夹道相迎的巨石上,祝祷的彩绘已大片结块脱落,余下的涂料则被这光照得鲜艳夺目,突起的边角被光泽润饰,好似刚刚点缀上去一般。将视线放长至巨石列阵的尽头,养育了全岛生灵的一泓清水便在眼前,湖面被当头的太阳照出潋滟的水光,古木与山石沁入其里,在湖内留下碧色的影。这一汪湖泊就好像山脉的心脏:它位于至高峰之下,是山脊旁侧的一处要地,而岛屿也仰赖它淌下的涧水滋润生命。巫师所住的高塔傲然直立于湖心,石制外壁在烈日下呈现出明亮的素色,远远看去恍若一株白桦。
不过此等景致总让少年觉得有些不自然,却不知从何处问起。汩汩的水声催他眺望另一侧泄出溪水的湖泊口,溪流与主道以湖为交汇点,一直一曲的两条路径在山头折出一个角度,像岛民衣服上以红白两色麻线织出的木叶图纹。近水处的软泥覆盖着落叶和野草,不难行走,巫师的仆从踩着湖边向那处关口行去,同时观察水线与沿岸土壤情形,避开前方的水坑和暗石时脚步不见放缓,大约早已在这条路上飞过千百个来回。
使魔分明没有加快脚步,道路却难走了许多,为了紧随其后,少年费了不少力气。他方才追上男人,一座架在湖泊口的高大石像这便映入眼帘,平视时仅能看见雕有双翼的颅脑状基座,出水口便是它的双眼;气宇轩昂的女性神明立于其上,一足轻踏接地的头颅,一足勾起绕身的绸缎,手托真陀摩尼,眼望桑田碧海,仪态如圭如璋。女神面向湖岸,而头颅背对水道,尽管旧时雕琢技艺有限,石雕又历经风雨侵蚀,但立于其阴影中时,观者仍须把头仰至极限才能将这座神祇的偶像望到顶。
少年瞻仰着女神的尊容,膝盖一软,便朝着索菲娅的神像跪下了。他未预想过此行目的,但两膝沾地的一刻,倾诉之语就冒至嘴边:以神之名,并容遍覆,为阿嬷求一个来日,为岛屿求一回丰收。他用仅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着他的愿望,甚至不知有哪些心事被杂乱无章的陈述带出,又有哪些未等浮现就沉入了意识的深处。已从病危中醒转的祖母或许会为此怪罪他,可面对仍在靠近的死期,想到先前所见的使魔死状,他无法不去竭尽全力地祈祷。
直至额头落下的汗珠浸润了膝前的土壤,少年才恍然起身,左右环顾寻找使魔的身影——男人在十步开外的草地上站定,头撇向湖水的一边,没有看他,也没有望向护佑群岛的神明。他站起时使魔就动身继续前进,未因回神而身影一顿,好似从头至尾都只是在等待这位年轻的跟随者。少年甚至猜对方未曾向神像投去一瞥。
巫师是岛上最能驭使魔力、也最精通教义的人,三名司祭因此将他敬为特使。司祭是传递索菲娅神谕的使者,巫师便是播撒神明恩惠的代行人,众人说那加身的祝福令他能轻易施展常人难以企及的法术。物似主人形,男孩难以想象这样一位受人拥戴的长者及其廝役会对赐予他们魔力的神明不忠,又或者远离狂热的虔诚正缘于巫师对教义的参透。种种事端,他无法一一窥探。
使魔可能是打算绕过石像,而涌入窄道的湖水横亘在他的道路中央,为此男人脱下鞋履卷起衣摆,踏上水岸边的乱石,舀水打湿双足。少年便也照做,初踩上去时,被太阳晒热的硬石烫得脚底发痛,他赶紧将湖水泼在脚面上,反复三四回后忽然觉得这热度也能接受,反而变作一股暖流上涌打通了血管,令下肢舒展不少。正当他提起衣摆思考是否该将它束起时,那头的黑袍已下至水中,手扶石雕底座,在中线停留。少年放下踌躇,把两个衣角卷起后打了个结,便也跃进湖口。
双足刚刚沾到湖床,少年就被水流冲了个正着:平稳排出的湖水比看上去的要湍急些。不若四散着水花的涧流,虽能明晰望见水道,此处对他来说已是水深齐腰,好在男孩水性不差,很快稳住重心侧身应对水流,拖着步子缓缓横跨走向石雕。少年又瞄了一眼岸上的鞋子,不禁庆幸起来:脚底果然是一片软泥,若穿鞋下湖,此刻大约就得费劲找寻并将它们拔出了。
跨过湖口的石像底部紧贴水线,要是方才没能站稳,足有十个星码宽的石雕就会充当水闸将他拦下,对河中的漂浮物来说也是如此。黑袍为他让开一身半的距离,由此细细看去,那底座下方原来设有孔道,清澈湖水从中淌过,而落叶碎石会被滤去,留在孔道之后。不过这类简易的净水方法须有人勤加清理才能发挥效用,否则水道便会淤塞,正同现在一般。出水速度不如进水,这便拉升了水位。少年环顾着湖景推导出了因果,但他依旧隐约体会到了不自然。
使魔躬身探向水面,大半截树枝随同两团草茎卡在了道口,混着泥沙与细粒乃至织物,将出路堵去大半。从枝头的青叶来看它应是落湖不久,硬扯不易直接拔出,反而会让堆积起的污垢散入水中。少年也扒拉了一阵,最后决定先从零碎的细茎着手,合拢手心将它们并作一团,分了几趟将黏在枝头的几片杂物理出,抛在岸上或石像上。草茎中还附有短节的树枝交叉在一起,不似自然折断的模样,男人见他为之左思右想,便向后指了指。
是陡坡的方向。但那依旧没法引出少年的联想,“山南怎么会有这样的奇物?”他不经意地道出疑惑,而使魔仍维持着上臂伸直的姿势,约莫是要年少者再深思。他这才顺着指点的方向望去,此端视线刚巧能穿过顶峰侧旁的一处山堑,由那鞍状的豁口眺望远方,辽阔无垠的碧洋盛满了一弯沟壑,未有扬波的海面好似任人把玩的画景。
可这只是海的佻然一现。自认为对海涛如指诸掌,它便会叫人明白锥处囊中的滋味;然而远方的神秘同样令人翘首跂踵。先于答案的闪现,少年想到了他的父亲。英雄曾到往的丰饶福地是怎样的所在?带着这个念头,先驱者们摇桨向海的彼端进发,而父亲是其中没那么幸运的那个——抑或这也是先驱者的一桩幸事:诞于海洋,也逝于海洋,碌碌一生,终与一众生灵同命。
“南岬之南,我想到了。”少年缓缓说出答案,而引导他自答的男人给出了肯定回应,同时面露不忍。偶尔光临群岛的海燕从来只在石滩与岩壁筑窝,山林中的野蛇又是鸟雀的天敌,因此在岛上林鸟灭绝之后出生的他难免将枝头的弃巢识作他物。一座处于汪洋大海中的群岛,其物种的自然恢复是极其困难的。在人类扼制褐林蛇的泛滥后,远征的父亲异地寻找那些林鸟的近亲,企图通过放野再引入这些鸟类。他以为这件事随着父亲的死而不了了之,但生有双翼的生物,大抵不曾有过人类这般的隔阂。
由此想来,弃巢恐怕与魔物纷扰不无关系,水势高涨却非一时之事。只怕在求见巫师之前群岛便已险象迭生,死而复生对使魔来说也成了惯常。少年暗暗回忆先前玩乐的平静时光,既知维护这平和的艰辛,他也无法让自己重归无知。
一长一幼两头轮番清理,被诸多杂物覆住的乔木枝条便也显露出本来面貌,树皮暗褐而叶柄显红,是能在岛上长得极为高壮的红树。树枝断面与枝头一左一右卡在水道的倒口,未被湖水泡软,想将它原样取出自然无处着手。黑袍人用手比出一个星尺的长度,在树枝弯折处施力,令它朝着生长的反方向扭折,这便折断了末节的细枝。在双人拖拽之下,有了活动空间的这截拦路之物便可借力脱离道口,男人旋身走向水边,将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枝向岩岸推去。
他们在岩岸晒干双脚穿上鞋子,清理搜罗出来的垃圾也费了些功夫。砂石、沙土一类的死物须就地填埋,草茎与叶片则浅浅埋在树底,待腐烂后成为菌类的养分。余下的树枝可用以修补篱笆、扔入鱼塘内防止偷钓,他们比划着合计下来,决定晚些时候由使魔运走存放。将它暂置路边时,黑袍的仆从在树枝上摸索了一会儿,摘下了两颗饱满果实:这里面有红树的胚轴,结果后会在树上继续生长,岛上都称之为红树子。使魔把它们栽入离岸稍远的湿土,再覆以薄泥。成熟的红树子会自行脱落,或在土地上开枝散叶,或入水漂泊异地扎根,这两粒大约还没到时候,能否种活但看天意。
其后少年跟随使魔在湖岸转悠了一整圈,上下翻动查看有无其他影响水质与水线的外来物。使魔对草丛与树干观察得尤为仔细,他猜对方也在顺路找寻魔兽的踪迹。待二人回转至石雕时,男孩远眺着湖心的高塔,脑中的困惑终于在此刻成了型:“这湖内的水究竟是哪里来的呢?”
若论信仰,自至高神退隐后,许多后生的事物起于混沌蒙鸿之时索菲娅降下的怜悯,她的一声轻叹叫天地瞬息万变,复现出天界的样貌来:上达天幕便化为星辰,下潜海洋便聚作孤岛,天愈高而岛相连,生命起于一,立于三而盛于十。世间天秤向来公允,神明的悲悯由此得来了生灵的喜乐。低伏于地的神祇之女芭碧萝同样尊崇均衡之智,有感于人间苦难,落下眼泪为众生开辟出一片水潭。它日长一分,日深一寸,为百尺之湖;临至山崖,低垂而下,为千尺之溪。
不同于先前的答问,少年没有立即得到使魔的古语回复。通晓万事的黑袍人缄默良久,男人的视线随后盯住挂在自己脖颈上的黑珠细链,好似要从中得到什么答案。效仿其行为的少年没能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将近半刻钟的沉默让少年沉浸在尴尬中,数回想开口提问这是否巫师所为,看着对方专注的模样又不敢轻易搅扰。约莫这潭湖水真是巫师代索菲娅调动神力所蕴育的奇迹?他搔着后脑勺的发根,咬牙打算为前述问题的不敬道歉时,男人走向水岸,朝他招了招手。
未等跟随者反应过来,使魔就两步一迈直直跃入湖水,小小的水花溅在他脚背上,徒留张口结舌的少年在岸边干看湖中的倒影。他揉揉眼,蹲下身避开水波的反光,待湖面涟漪舒展后才隐约窥见水中足有二十星尺宽的黑影,其徐徐扇动的双翼让人联想起使魔的另一形态。对方的原身竟能变得如此之大,有如巨隼一般。
捏拳为自己打气两下,少年后退至树丛,助跑五步后猛地头朝下扎入水面。但愿对准了位置。他在心内祈祷,方平复的水面被男孩撞开一朵硕大的水花。他眯着眼屏息往下沉去,探在最前面的手却很快触到了柔软潮湿的一块曲面。讶异令他赶忙睁开了双目,这才发觉自己悬浮在一处疏水屏障内,泛着弱光的透明以太将一片片分散的薄土连结起来,砌作一个球形的护罩。褐羽大鸟将护罩托起,带着他向湖水深处漂去。
护罩外围的土片之间留有手掌宽的空隙,填充其间的以太阻绝了水而未阻绝视线。“这简直……”少年想大声称扬这位法术强大的领路者,但底下的光景竟更令人惊奇:跃过一道障目的幻影后,下方的湖水显然分作了数股,有些上涌,有些下降与上升交替并行,好似几条水蛇逆向飞旋,巫师高塔的地基位于其间,仿佛撑起水面的一根通天之柱,以其为轴心,竖直的几道水帘将湖分成了不同水域。使魔乘着下退的水流继续朝深处游动,一路越过数排支在湖壁上的横柱,它们绕支柱一圈,将支柱牢牢定在中心,又构成横向水膜将水液分层。感知到活物靠近时,它们短暂地关合,容一人一鸟通过。
随着他们的深入,疏水屏障与外头一道逐渐升温,而里侧依旧保持着适宜的温度。日光逐渐被湖水滤去,起初还能借着穿透深水的绿光看见池壁上的少许膜状苔藻,这时石壁呈现出苍绿与灰白相间的表面;往后便不能了,渐暗的照明使得分辨方位也困难许多。
若是无知倒也罢了,难得探至湖底,他又怎能甘心于这不见五指的黑暗。感到身下的鸟儿势头一顿,少年站稳了身体,趴在屏障上拼命地朝外看去。透过间隙的尽是漆黑,它布满着模糊且不均匀的图纹,但瞪大眼睛也无法将外景看个真切,男孩仅知这纹路与先前相对光滑的石壁有些不同。
视觉被昏暗剥夺片刻后,竟突现一道紫光遍照周身,它来时亮彻屏障表里,去时也似白驹过隙,有如燧石的花火。见识此状,他更是不敢瞬目,梗着脖颈紧张地四下打量,很快就观察到零零散散的光点一明一灭,数百道光源分布在深处,汇成星星点点。
幽深的晦暗中,这光便也是刺目的。少年眨眨眼适应了弱光的环境,才发现这些光芒皆从密密匝匝的孔洞穿出,散射为一道道发亮的光柱,其间闪烁着荧荧的微粒。仅当光源在附近亮起时,他才能辨明其本质:那是从交错纵横的轰雷性岩中透出的电光。
这些强雷性岩石镶于充满细孔的成片沉积石头里外,整片构造好像一整块肆意生长的浮石,以岛屿为根基向下倒长并结出果实——又或者这石头本就是生命的遗留物。“珊瑚”这个词是人族与人马间的共通词汇,两族都喜好用这种海虫分泌物凝结而成的硬质石头作装饰,它甚至被用作易物通用币流行一时。而群岛的底端满布着的,一半是轰雷性岩,另一半则是这样的海绵状多孔石头。它们在此处出现,或许说明海中的淡水湖泊与珊瑚结构不无关系:落雨本就能被珊瑚储存为淡水,而这里的轰雷岩石蕴含的电能则将水活化为带电的水元素,又为驱动水流的魔法供能。若水帘外侧只容两相的带电元素透过,就能在水帘之内合为新的淡水。
几道雷击在耳边炸响,少年一个激灵,从猜想中回过神来后慌忙看向脚底的使魔。为了顺利通过愈发狭窄的水道,黑鸟将翅膀收拢几分,靠着减半的翼展顺着水势改道,那些击打在羽翼上的电光立即岔为数条分支,像是树木长出的纵横枝丫,很快就消失不见,仅有少许纤细的电弧随后复现,将土元素激发为金色。
积土吸尽落雷,涌水蚀尽积土,落雷激尽涌水……少年不禁将六属无尽相克的口诀默念几遍。水底来去自由的黑禽仿佛正是为此而生,不一会儿就将珊瑚群甩在了后方,潜入岛屿下层的海水,所见即是一览无余的海床。这座岛并非漂在水中,但也并非由海中山脉形成,是珊瑚成为了连接岛屿和洋壳的纽带,其中心的大洞将里外打通,形成一处倾斜的通道。
隔着一片兀然张开的气泡,他恋恋不舍地朝着顶上望去,布水口咕咕地吐纳着海水,而那二十星码宽的淡水通道中部居然形成了一道下凸的透明圆罩,如同倒置的水母伞帽,也有一些水液不可避免地逸出,浅紫色的液体运动形成了羽状流。惊诧之余他也想到,湖水轻于海水,咸水在珊瑚空洞中的渗透能力同样不如淡水,富含雷性的储水无法下沉,因此无需多少魔力就能令它聚积在池底形成水障。
“是……岸边。”从湖底游出后上浮了长长的一段距离,他眼前一亮,水域豁然开朗。少年自水底望见了他所熟悉的海岸:只有常出海的老手才能清晰记下的暗礁,一半树根沉入水中、会析出白色盐粒的红树。它们沉在海下的部分构成了鱼蟹的一方天地,叫他想起创世神话中诸神远去而天空乖离的一幕:他们也如这鱼蟹一般,只看眼前,不谙真知吗?
白昼常有人守在岸边拾起海水冲来的漂浮品,从中挑拣出可用之物,也有孩童在浅水处玩乐。明日悬在天幕的时刻,这么明晃晃地上岸怕是要闹出不小的风波。鸟儿自然也未贸然靠近,在水深处绕岛一周,打了个旋儿便扎入岛屿底下,避开湖底排出的水流返回洞口——他这才想到,对游水的人来说,东南方向近岸处无论深浅都十足危险的离岸水流,大概也是这么形成的,而人对水流的规避也保护了这一深入山脊的秘密。
逆着先前的路线返回洞口,这回少年认全了湖泊的滤水结构。底部的水障是为了避免海水倒流入湖,盐化水源,上方的横向水帘则是为了去除水中的雷性而分层,同时也能作为海水注入时的防线。纵向的水膜里侧为净水,也即是构成湖泊的淡水;外侧则是海水或透析后留下的浓盐水,其节流与开源控制了水位和流速。
他想到红树。除去轰雷岩石提供的电能,这整片滤水的湖底遗构与红树吸水拒盐的树根相仿,而雷属性活化与纵横交错的水帘则为死物添上植物的机体功能。一路所见的景象好似点通了他心中沉埋着的知识,这份理解同奇景本身一样,附着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眨眼间,他们再次穿过珊瑚丛林,碧澈的池水悬于头顶,与去时别无二致,此刻它已不是神赐的至宝,但其巧夺天工更令少年油然起敬。“这个……”他肃然发问,却发现脑中没有足以概括湖底全貌的词汇,“这片湖底是谁所造?巫师吗?”
“欧希——”使魔的答复回荡于石壁之间,发音中的嗡鸣被水放大,一如海中的鲸咏。那是表否定的词语。或许是阿嬷他们,或者文书和司祭?
在一系列的问答尝试中,他唯独没有列出的就是神本身,毕竟一弹指间诸神便能轻易复现出天界创造的万物。将长辈和神职问了个遍的少年,却始终没有等到他想要的那句“奈厄”。要是把年历和族谱记清楚就好了。他一时泄气,瘫倒在屏障底面懊恼地想到,穷举的边界到底还是受限于自己的认知。
二者顺流上浮,湖水的颜色也由紫而浅,将他带回由常理构建的世界。碧色的水域上浅下深,翠色与深绿均匀地在水中抹开,池顶照下的光在湖内打出一道道通路,好似圣光。向着最后一道水帘靠拢时,小小的气泡从帘底垂下,随着水波缓缓晃动——凑近了他才发现,这哪是什么泡沫,分明是倒悬于水面、正在缓行的一个黑袍人影,而后人影一分为三,三又分为十,从十中化出成百上千的影,小小的他们随波飘荡,像晶莹剔透的琥珀中保存下来的流淌纹。但即便黑鸟漂浮至两者平行的位置,也没法将那些微缩的影子看个真切。他后悔先前下沉时没留心朝上看。
鸟翅一振,人影便碎了。越过最后一道水帘,常态的湖泊重现于眼前,鸟儿猛扇两下翅膀冲出水面,将少年托至岸边。爬下鸟背的他迟疑许久才开口:“那些人影是怎么回事……?”
见他未将问题补全,重归人形的使魔用古语解释了几句,少年果然一个字都没听懂,仅能体会到答问者的诚恳,此时要罗列出供人判断是非的答案也形同海底捞针。他为难地左顾右眄,想从周围搜寻出一丝线索,但最后还是只能将两道无解的问题嫁接到一起:“他们是湖底空洞的建造者吗?”
“欧希。”不是。
“他们还活着吗?”
“欧希。”死了。
交流如入泥沼,寸步难进。少年再没法从使魔那里探得更多真相,终止问话后,男人便招手带他下山去。水里的人影到底是怎样的一群阿祖阿公呢?时值正午,他沉浸在方见天日又入迷雾的思绪中,直至步入树荫受了风吹,才察觉烈阳已将额头晒得汗津津。
使魔在山道的中段折向支路,引少年前往山腰的神龛。虽然人人都称之为神龛,但它早就成为绕神龛而建的建筑指代词,供人在劳作中途礼拜之余,还行使仓储的功能。献给巫师的茶叶,正是向此地司祭赊来的。
远远望见司祭的脸色,少年便有些走不动路了,在使魔的眼神催促下才局促上前,低头只听男人平静地与对方谈了两句。司祭应是懂些古话的,被黑袍人当门拦住交流时有些作难,眯着眼苦思一会儿后又满口答应下来。
“巫师说你帮他做事,先前赊的钱免了,”司祭用指节敲了敲他的脑袋,“还皱着脸干嘛?”
向来在别人面前扮演巫师的使魔也扭头注视着他。在这怪奇的情形下,少年不得不赔上一副伪饰的笑脸,向二人反复行礼道谢,还得改称使魔为巫师大人。他心里却尽是窘迫:所求全被巫师主仆给包圆了。明面上是两不相欠,实情却是多欠了他们一笔。这到底是要他缄口,还是巫师的本性并不若长辈们说得那般冷淡?
于湖泊之外,将兜帽戴上的使魔忠诚地扮演了他此时的巫师形象,黑袍步入拥簇向他的人群念诵古语教义,为祷告的岛民拨动神龛之前的天平,象征他们的灵魂归于均衡,与先前面对神像的仪态迥然不同。即便知晓使魔真身,他所传达的巫师用意仍是以窦丛生:尊重岛民的信仰,但又若有若无地疏离他们;不忠于索菲娅,却又在教内身居要职。
室外的岛民陆续将下回祭典所需的物品呈至此地,这些巫师指名的材料都由司祭清点收捡,其中不乏武器与种子,也有被牵来的牲畜和腌好的鱼肉。为了应对巫师占卜预测到的那场大暴雨,他们加固房屋也备足了资源,准备好在山顶渡过一段时间。错过了答疑的时机,少年心知不可在稠人广座之处谈论巫师的秘辛,他混入往来人群,偷偷溜下山去。
茶油坊坐落于山麓的平坦田地间,距入海口不远,取水便捷且排水不必顾及下游人家。坊外的水车随流翻滚,联动轴一刻不停地飞旋着,里外的岛民都在为每周逢八的海上集市而忙活着。他们多是阿嬷互托性命的战友及其亲属,明白她不信教义的理由,于信仰上并不避嫌,祖母便也退让一步。他常哀求阿嬷携他去集市见见世面,可惜这次她心情不佳,余命又只剩几天时间,他也不敢贸然请求,况且现在已无需为欠账备上茶叶。
工坊大门一开,阿嬷的嗓门与老旧木件擦碰的杂音便掩不住了。他上前静静站在阿嬷身侧,而老人也似未看见他一般,继续给装榨的两个油坊新人下指示,用杖上下敲动着控制撞榨的节奏。这叫人想起集市里当众铸剑的景象,熔炼好的铁锭常由师徒二人一纵一横分别锻打,数时后才成型。或许之后就不会有这样传授的机会了。
等漏斗口滴下的茶油把搁在地上的大壶装得满满当当,岛民们就松开了击锤,将壶封实,齐整摆列在门背的推车上。七成油会被送给南方大陆的人马,以期易得下一批茶叶,余存则和本岛收成的茶叶榨出的油混同,留在岛上自用。在三代人之前,需送回给人马的油只占四成,他们到底还是受制于人。
“饭点过了,没你吃的。”闲下来的阿嬷说这话时也是恶狠狠的,两眼就没往他那处瞟过。对少年来说少一两餐也是常事了,只要捱过了这顿饿,今晚二人的冷战大约就会冰消。他舔了舔嘴,室内的油香催得他胃壁一阵紧缩,不过想忍总是耐得住的。
为了压住饥饿,他呆坐在油坊的门口,尽力不去嗅外溢的香气。木门一开一合,煸香茶叶的热风不时被挤出房室,交替的热流直叫人想打喷嚏。一有人搬弄起物件,他就从地上弹跳起来,接过重物将它运至指定处,这其中有油壶,也有榨尽了的整槽油饼。一位修士可怜小孩子,借机给他捎了两块吃剩的鱼头出来。他就蹲在门口,将鱼头啜得津津有味。
好容易等到太阳没入斜角的礁石堆中,那要被运出海的茶油也盛满了一车。溪水上不再漂出细小的茶籽渣,他就知道茶坊的一天结束了,赶忙站起身来用沙土将鱼骨遮好。众人离坊后,阿嬷敲打着背脊,拄着杖出了房门,只对他说了一个字:“走。”
二人回返家中,阿嬷上下翻弄瓦罐,最后往他手里硬塞了两个苞米饼子,示意晚饭就这么将就,而她自己也吃着一样的冷餐。狭室内一时没有说话声,仅有嚼咽声填充了整个空间。餐后两人平平淡淡地谈了几句家常事,谁都没提到生死二字,最后阿嬷摞下一句“赶紧睡觉”便出了门。少年将头蒙在被褥内,听脚步远去后悄悄将房门打开一道缝,偷瞄外头的光景,等无人经过时窜出了门。
刚从急病中缓过来,阿嬷便想着最后一次巡逻了么?他替长辈担心,只想着该在月夜中一探究竟。
夜色未深,由树丛尾随阿嬷至湖畔费了他两刻钟的功夫,好在无人察觉,也无魔兽的踪迹。见长辈在湖边停下脚步,他放慢呼吸躲在临近的巨石之后,提防着对方突然回头。而阿嬷仅是在那头喘着气立定,应是在等什么人。
不一会儿,会面者就现身了——他所熟悉的那只暗鸫由塔尖滑翔而下,触地时羽翅展为猎猎翻动的长袍,将真容掩在兜帽底下的使魔从容地落在老妇面前。
“袖手旁观几十年,怎么就想到我这条老命了?”阿嬷的声音不大,话中却藏了芒刺,“什么药什么魔力,不就是生命力?怎么现在愿意施舍了?不是说会让他短命么,还是说他七年前在骗我?”
“谁要你们假惺惺以命换命,当时看你主人一脸血没要你们用命救小孩,现在你们到底在自作主张什么?”老人接连恨恨地问道。
见无回复,她气不过,冲着塔顶继续高声叫喊:“谁要你赔命了?谁要你赔命了!你们根本不明白,我至始至终只恨你们一件事:湖是你们教人造的,土是你们自己填的,你们知道一切的底细,为什么不扯下索菲娅这个伪神的脸皮,告诉那些盲信的蠢货一切神话都是假的?孩童丢了母亲,你却在怕什么?怕丢了巫觋的名望么?”
阿嬷泼辣狠毒地骂着,一丝一毫都没打算收音。而巫师的使魔不辩,不恼,却也不答,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独角戏。
而这沉默更惹恼了她:“明知神是伪神,你们为何党豺为虐至今?现在倒觉得愧对我这家人,想着施恩了?你们可知悔恨?你们可知悔恨?!”话末她将手杖一甩,木杖一头磕在地面,落地时摆荡几下,随即滚出几步距离。男人用足尖停住它的滚动,而后将杖拾起,躬身双手奉还。阿嬷被他的镇静气得直骂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却又不能冲着使魔发泄,上前两步一把夺过手杖,扭头便走。那处的使魔则抬起脸,向着他所处的方向看了一眼。
见状不妙的少年赶忙回头向山下跑去,一边反刍着阿嬷的话,一边忧心自己能否快过阿嬷的脚程。祖母也曾被托付那些真相,而授予她知识的巫师却没有救治自己,也没有捅破教义的真相,阿妈为救他而献上性命,现在却又将生命力交给阿嬷……在他想明白这件事时,家已在眼前了。他遥遥见着阿嬷的身影出现在近处主道上,赶紧扯起掩窗的草席跳入房内,床尾正在其落脚处,少年便抓起被子往身上一抛,侧对房门蜷起身体装睡。
回转房内的阿嬷却只是叹气,连他忘脱的鞋子都没有看见,背靠门柱死死地盯着落潮的海水。那是他父亲去往却未能归来的海岸,也是死者骨灰漂流的起点。生死之事掏空了女战士往日的意气风发,留给这名老人的只是患得患失才能保有的余生。
偶尔,也仅是偶尔,他能感受到祖母时时作痛的内心。这痛一经扎根,便永无止歇、绵绵不绝,它是要被人带进来生之火,在灰烬中散作烟尘的东西。
少年有时也会想,难道阿嬷不知道她对我做过什么吗?但看见她低声慨叹、悄然抹泪,乃至瘫倒于地时,他又无法不将愤懑抬高一些,叫它指向别处,而非指向当下的弱者。
巫师却告诉他,这不是正确的。生来第一次,他听见有人这么宽慰自己,而后却又得知了这名说话者作壁上观的往事。喉头微微发紧,男孩闭紧双目,让黑暗将自己裹得更紧一些。没有眼泪流出,或是无法流出。
无际的暗影中,少年感到自己的双臂长出绒羽和正羽,腕骨以下没有爪骨,而是形变为易于挥动的模样。蔚蓝的天幕被许多的塔楼分割为一道道狭长的画轴,作为一只暗鸫,他焦心地在大片建筑上空掠过,直直冲向城市一端的石制楼宇。比起其余前所未见的高楼,这栋建筑矮小许多,边长却极宽,一列列窗格紧密地排在外墙上,像是蜂虫的巢。他飞入其中时,门梁之上刻着古老的文字。
追忆馆,少年此时所成为的那个“他”想到。海德林派一定就在这里。
他行了偏私之事:抗拒星海轮回的法则,要让自我的灵魂永远地供自己使役。不死鸟那般的概念光华夺目,却难以企及,于是他选择朴实的一支——由故土之土诞生的鸟形造物。
只要还能从故乡汲取土壤,造物的再生能力便不会枯竭。他本不该这么做的。以垂死之身踏上故乡的土地时,若非听见海德林与佐迪亚克两派对峙的消息,他本不会这么做。
受困于海洋彼端的临城时,他想尽门道,向着首都的阿尼德罗馆长传回了将兽彻底分离的办法;待他终于杀尽凶兽之后,亚马乌罗提曾经的临城已成了一片空城。他也没有比死去的百名战友好上多少,唯有归乡的渴望在胸口燃烧着。
可他忘了事端依旧先于人愿。他只想望见故乡最后一面,回归故土时盼来的却是战争的硝烟,又一场正在孕育中的灾劫必须被阻止。于是他将自身融入不断复生的造物,使枯木朽株的身与灵不得回归星辰。
他从未令造物飞得如此之急,刹那间便抵达了礼堂深处,一路上浓厚的以太让造物呼吸困难,羽翼也膨开卷曲,只有衔在口中的主人的以太被好好地保护着。双翅的失衡叫他撞在翻飞的白布上,他跌落地面,翻滚着脱离裹住躯体的长袍,眼前比白日更耀眼的光芒向他宣告了事件的闭幕。
从活祭身上爆发的以太化为穿堂之风,卷起十余件空落落的黑袍与一件青白长袍抛向空中。在那白光之内,接受了献祭而成型的神明高高举起她的兵刃直指上空,拱向天际的穹顶应声而裂。剥开一角的天幕湛蓝如初,那是佐迪亚克第二批祭品为了母星的未来所换回的宝物。
“……会分离这个世界,让他们仰赖的神再也发挥不出力量。”她口吐古语。
“——师长!!”
她或许看到了他。她或许知道他的想法。她或许正是在等待命运被现实捕获的一刻。
锋芒刺向世界的表里之前,他扑向恩师。他比谁都清楚,那本该用于末日之兽的分离术用于别处时,会诞生出怎样的败坏之景。
——他在剧痛中再次睁眼。
造物正试图以复生的功能修复自己的身躯,但是体表没有伤口,肌肉下也没有溢血点,这由里及表的痛苦好似幻痛一样。一道新的旅者加护附着于身,令他感知到施术的海德林依然活着。他试图回想与师长对峙时发生的事,而它被当时的以太流所蒙蔽,如此模糊不清;再向前回溯往事时,记忆零零落落,被拆成了无数的碎片,因果与时间再也无法相连。
他被分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劝服了师长,但这也不再重要,只需抬眼一望,失败即是显而易见的结果:整个世界都被分裂了。地脉也为这分离而紊乱,传送成了无用之术,就连他自己,使用这具鸟身时也如同穿上了不合身的衣袍。他将前路托付给造物,于分崩离析的城市上空飞了整整一夜。建筑并无毁坏,就同他所理解的分割理念一般,但它们毕竟坐落于地壳上,被分离后的地形虽保持原样,但以太变得稀薄,随之下降的就是材质的强度。原本能承重的已无法再承重,原本被阻绝在外的也都一起翻倒进来。这种水与土的相互侵蚀再一次颠覆了地貌,故乡的楼宇或沉入海中,或埋入岩层,分离术就同折纸那般,轻易地将地表翻过,在繁荣文明的背面重写出一幕新的历史。
在面对此等惨状时,人是无意置评的。他沉默着指示造物向更南处飞去,满目所见之景叫他的内心沉了又沉。
人类的后代同动物一般,须由两性繁衍而来,他也曾是父母精心抚养长大的孩童。双亲在他位列十四席之前便自认完成了使命,随后回归星球。父母的故去却让他一时黯然神伤。二位朋友猜透了他的心思,动用能可洞察灵魂的眼睛,为他看过两人魂魄去往了何方。双亲的灵魂经由冥界的洗濯,转生为新的同胞,他仅仅远观两人的成长与成就,并为这份微薄的心安而满足。
如今他所看到的,却是矮小的、在地上匍匐着的另一种人类。他们有着同胞的部分外貌,但吐露的词句更像是呻吟。语言被遗忘了,文化与知识也是。
这即是退行。荒神海德林所用的分解之法会将万物的一切要素切割开来,过程中不存在损耗。然而,知识与能力的断层却会引起退行,分离时巨大的以太冲击更会加剧这一现象,它打磨断口的锐角,使之无法复原。正如同不理解接合与平行公理,就无法深入几何学;只能挪动四肢却无法保持平衡,就不能直立行走。这一效果作用于凶兽,便可削弱兽的权能。他从未想过它会被用在其他生灵的身上。
因分离而变得稀薄的以太成为了冲突的开端。在过去的时代,除却灵感,物品的稀缺是不可想象的,尤其是那些人类赖以生存的物质。如今无法用语言交流的人类为了资源厮打起来:食物、领地,甚至是发泄兽性的途径。一些人攀到另一些人身上,行强迫之事,只为了寻些乐子。
不能凭表象轻易评判这样的新生命,他们本身并无过错。他试着阻拦,又反复提醒着自己,却还是为此头晕目眩。为何只有我保留了神智,这到底是造物的复生能力作用于灵魂而构成的巧合,或是海德林的故意而为?那道旅者的加护就是为此落在他身上的吗?
在他迷茫之时,造物在南洋的中部发现了那座岛——曾被称为“南风诺托斯的感叹”的浮空之岛。它在末日中毁于一旦。而那二位叫他心安的新同胞,一人为召请佐迪亚克而献上了灵魂,另一人则在末日后致力于修复浮岛的机能和生态,甚至建起了一座新的塔楼以顶替破损的原有魔具。此刻,保存了数十代学者心血的浮岛上下颠倒着沉入南洋之中,本是研究院的建筑成为了海床的一部分,本是倒锥形的底座成为了浮出水面的山脉。白色灯塔的砖材比土石更为坚固,它远远高出其余院落,沉入海底时受到冲力反向捅穿了浮岛的地基,成为了现今地表的唯一遗迹。
被造物催促着打开视觉后,他欣喜地发现有人在岛上活动。不过,这份欣喜很快便随着鸟儿的落地转为了悲痛。体弱的人正痛苦地扭动着,而那些体能更好的新人类,呼吸时胸腔也带着杂音。收起鸟翼,检查断气不久的数具遗体时他开始痛恨起自己的辨认力:母亲转世而成的新同胞,那位总是喜欢四处旅行、记录生态的研究员,在世界分离后的一日内便死去了。回归星海本非悲痛之事,但即便是在他们的社会中,意外的死亡也是值得可惜与默哀的。
海德林。他念了荒神的名讳;而后声音颤抖着,他又念了一遍;双翼伏于地面,他将头磕在地面的砂石上,再次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他没有令责备指向他的师长,那位恩师与所有人扎根串连,却总是独来独往、庆吊不行。他深知她的本性,也愿意相信一切都是事出有因,或是无可奈何。但是,为什么?师长继任阿谢姆之席时,不也曾宣誓遍览人世困境,为星球谋得福祉吗?是这荒神将恩师改变得如此之深吗?
很快,相同的症状在他的身上复现了。一阵脱力之余,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造物的复生力令他拥有调查的余裕,飞至上空的他很快察觉了此地环境的险恶:这里的泥土和石块是雷性的。岛上的灯塔原先充当着调解属性平衡的魔具,同属性的息灵受此吸引前来补充以太,新到访者初入浮岛时,厄尔庇斯的职员会将喂食元素息灵作为游览的保留项目。现下,灯塔机能已毁,整座岛屿停滞于雷属性的环境中,这对同胞来说无伤大体,可以太稀薄的新人类是如此脆弱,短短一日的元素失衡对他们而言就是致命的。强雷性或许能用以攻击,但用以治疗只会适得其反。更何况,为了充饥,他们还不得不以这片雷性山石的夹缝长出的植物为食。
造物拍打起翅膀,试图让与自己融为一体的主人远离这座浮岛,而他挣扎着夺走了控制权,再次贴近海岛。“不要为我,”他说,“你可以与我分离,成为岛屿本身,让他们活下去。”
尽管他用旧时代的目光观察着世界,但作为新人类的一员,低下的以太控制力令他无法复现出相同的造物。这一要求,意味着他为自己所创造的不断复生的躯体,须为这片岛屿的众生所用。
毫无犹豫地,他的造物应声领命,而后鸟身同泥浆一般融化,他再次用自己的双足踏在土地上。自此,造物成为了独立的使魔,土壤从他足下延伸至海水之中,高处为坡,低处为滩,点点的绿意自土层中钻出,那是自海中攀上岛面的苔藓。受限于雷属性的威能,它们先前不敢在岛屿上增殖,此刻得了使魔的催化,便惬意生长开来。即便只能中和地表的以太,他也能因此发挥出更多的魔法了,但魔法所用的以太并不会凭空出现,不是来自于他自身,就是来自岛上的环境。那即是使魔的身躯。
呼吸平复下来的他打量着这片焕发新生的土地。无论如何,这座岛的土壤不足以大规模耕作,种出的食粮与结出的果实也会累积雷性,体弱者身体中的属性招架不住这种冲击,很快就会失衡。得引入其他地域的产出物以平衡体内属性,不管是草叶还是牲畜。他也想过将岛上的人类迁走,但相邻的陆地已被半兽半人的生命与树状种族占领,那些智慧生物不理会他的沟通,将他捆住手脚扔进了海里。
数日后重返岛屿,在为淡水的来源而发愁之余,他又为海水的上溯感到稀奇,疑心有生物在水底窜动,却没能看出个究竟。直至他无意间望向天幕,望见一块与太阳相像的圆斑挂在夜空中,忍不住惊愕出声。
啊,潮汐。他自语。他们的世界也有太阳潮,但绝不会如此频繁与显著。在阿尼德罗院撰写的星外书册中,热衷于天体学的学者们模拟过近母星轨道上突然出现的天体对星球造成的影响,因而否决了多数天体类巨型造物的投放试验。作为海德林祭品之一的那位馆长定然清楚,这会令海水倒流至内陆,上溯的咸潮会让植物枯萎。但为了让万能的暗神就此远离牠仍在守护、也仍在索求的人世,另一位荒神依旧如此行事。
所有新生命生来便背负了如此重大的代价,而他明白,就算极尽所能,也无法改变这结果。失落而疲惫的他不知不觉沉沉入眠。眼前有一片蔚蓝的梦境,而当他跃入其中时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梦境,而是来自星海的一道幻影。在知名不具的洁白人影之前,一颗珍珠大小的水晶漂浮在中央,而后空灵的神谕从中传出,在整个星海内回响。
“倾听……感受……思考……”
原来你在母星的最深处。“我的恩师啊,你是否早已预料到眼前的诸般苦难,也要实行那裁断?你的维新不容人类永生,又是否想过你那不愿回归星辰的意志,本是因自己永恒的生命形态而遂愿?”他问,却无法将对方沉入光晕中的面容看个分明。
荒神只说:“人类们,倾听行星的声音吧。我是海德林……
“维持行星秩序的条理已经紊乱,世界现如今已变得黑暗弥漫。
“黑暗的力量既能够侵蚀万物,同时也能够夺走万物的生命……
“黑暗之神潜伏在深渊之中。不将牠彻底消灭。世间的黑暗永远都不会消失。
“而你有着不向黑暗屈服的光之意志,请你拯救这颗星球。”
他哑口无言从。从人称看,这应是一段传递给许多人的呼唤,荒神分离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分离她自身;分明要斩断人与神的联结,却也终于自居为行星的口舌。成为荒神海德林这件事,是否真正改变了他的恩师?佐迪亚克已被封印,牠一旦死去,定会令末日卷土重来,海德林却要彻底消灭她囚禁的敌人。这场胜负,难道还没有落定?诸多生命已沉浸于痛苦之内,而这还不是全部的代价吗?
无可救药地,他想到:他毕竟也行了一辈子的离经叛道之事,只要海德林愿透露其苦衷,他至少还愿意相信她的本意,即便这本意导向了繁多的毁灭。然而,为无辜者,神奉上沉默的箴言。既然如此,以这幅残缺之躯,他又能替人类支付多少余下的代价呢?
那神谕又开始从头重复,于是他任自己坠下去,落回了现实。
有温热的手扑打在胸口,几名新人类爬至他身边,扯着他的黑袍里外翻看,见他醒了,就向他乞食。他用手盖住脸,想到这或许是因为他先前将使魔催化出的果实留给了这些人类。无暇问责,他只是叹息于现状,而不想从这片乱相中起身。
兴许被佐迪亚克同调的信徒中,也有像他这样保留了知性的“幸运者”。兴许海德林也被终末所侵入,急于打破铸在天脉之上的藩篱。又或者,他只是又一个不符要求的平凡者,自以为能揣摩人意,而海德林真正的天谕,只与她选定的罕见之人诉说。作为背离席位的惩罚,他愿意被分成亿万份,可眼前这些人的遭遇又是为了什么呢?若其文明的消失无足轻重,知识又有何错。若同族的生命以这一形式得到了延续,他们可愿他以旧名相称?
胸膛沉闷,他不愿动弹,鼓动的心却又无法闲下来。在终末之前,他向来不知何为进退维谷,而这便又是了。暂且将海德林的事搁置在一边,望向熟识者们被分离后的模样,他试图回忆阿尼德罗学院的授课:为了让不擅长操纵以太的同胞体会到与其他人相同的便利,他们也会教授通过科学理论而非魔法实现创造的方式。可是记忆一片空荡,那些写在灵魂上的以太痕迹随着灵魂的分裂而丢失。
一道早该产生的疑虑在他心中浮现:被分离出去的那些碎片,此刻是否安好?每一个阿谢姆都定然不愿放弃自己的世界,但他需要他们用记忆保存下的知识,而他们或许也与他一样。
世界的分离构成了无法用脚步丈量的隔阂。饶是如此,作为末代的阿谢姆碎片之一,他还拥有一个仅自己可以施展的法术,为此,他必须——
……
少年伸手一探,指关节却砸上了墙面。室内一片昏暗,而虫叫正呼唤着黎明。他蹑手蹑脚绕过后半夜才躺回床铺的沉睡长辈,小心地挪移重心抚平木床的吱呀声,双足一探地就趿起鞋子,飞快地奔出去打开了房门,迈了几步他才察觉阿嬷夜里帮他脱下了鞋。睁眼时,栩栩如生的梦境立即烟消云散,仅有无可诉说的感伤充斥着心房,在那仿佛受四面挤压濒临溃散的梦中,似乎有人指点他:须再见巫师一面。
咀嚼的声音闯入了他的思绪。稀稀落落的星子缀在天边,黛青色的天穹笼罩着岛屿和洋面,道路被蒙在夜的轻纱之下,他因此费了些时间才看清地上的兽迹。心脏猛地弹动一下,他循着牙齿磕绊的声音走近,两道魔蛇的尸体栽倒在主路之侧,表面的土层破开了大口,而佝偻着身躯在巨石之前觅食的,是身穿黑袍的男人。
他的衣袍自肩头兀然折过一个角度,像是桌台上的织布沿着边缘齐整垂下,本该裹着手的袖管空空如也。截断的胳膊被死去的雷牙紧紧地缠着,断面上有小小的土块掉落下来。就如同鸟一般,男人垂着头,靠上下颚衔住食物,嘴快速地开合,狼吞虎咽地吃下岛民献在巨石前的贡品。不管是蔬果还是畜肉,使魔都不择食,偶尔仰起头将口中食物上颠两下再吞入。
少年忍不住捂上了嘴,而黑袍侧过头,气定神闲地乜了他一眼,仿佛这进食行为无须遮掩。将一处贡品扫荡干净后,土地上那道显眼的裂缝逐渐收拢,好似创口愈合一般,而蛇尸同断臂一起缓缓沉入土层,消失不见。只有巨石上因死战而产生的擦痕无法复原。
他设想过肥力贫瘠时,使魔是否会因此而乏力,其猜想却不幸命中了事实,此刻土属性使魔衰颓的后果已昭然若揭;又或者说,他隐约明白了周围以太与土地孕育出的生命本就归使魔所有,黑袍将它们拱手让给人类,千百年的损耗才叫使魔落到力竭的地步。
背对着他起身的使魔形体膨大了一圈,不过相对于成人来说,黑袍先前过于消瘦,现在只是回归了正常。无来由的情绪裹挟着少年,他为此感到沉痛,但也束手无策。
“怎么了?这么早起?”阿嬷的声音自身后传出,男孩心内一动,赶忙回过头说是自己被杂音惊醒,心里焦急地想着该怎么为使魔朋友解围。不过,当他再次看向主道的方向时,黑袍却已不见踪迹。
是不是想去集市了?阿嬷的声音扬了起来,摸索着将靠在门背上的木杖捏在手心,一路拄着它走到他跟前。他这才明白祖辈是想像往常一样,把所有的事都办妥当。
对方才解气不久,他是不敢向此时的阿嬷讨要什么条件的。尽管向往集市,也想多与阿嬷相处一段时间,但看着对方脸色的男孩还是赶忙摇头:“我留在岛上就好。”
阿嬷冷哼一声,大概是觉得他这副乖巧模样有古怪,但又没法从他脸上瞧出什么端倪,便只是拿了两块苞米糕让他带在身上,交代一句:“别玩得太疯,过了中午我就回来。”她顿了顿,瞥了一眼背后的山脊,又道:“也去给山上的人帮帮忙。以后,就是他们照顾你了。”
“山上的人”指的就是巫师和司祭们,当然也包括了在油坊干体力活的人们。无论如何,只要生活在这座岛上,就无法摆脱索菲娅教的福泽,单人独马的阿嬷以往只是尽量与众人保持着两不相干的距离。实际上,他与阿嬷也不外如是。二人总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说话,就同现在这般,绕开某件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谈那些无关紧要的现实。实话总是被收拢在心底相互砥砺,直到某日在责骂中倾泄出来,他也清楚有些话题,直至死别都不会听见。
至少他还能向巫师多打听一些往事,于是少年赶忙连声称是。自前夜起,他就连连往山头赶,无一不是为了释放自己蠢动的探究心。阿嬷无意间再次给他行了方便,他却是没什么可高兴的。
趁着阿嬷将车推上木船的功夫,得来半日偷闲的他又一次朝着山顶进发。没攀上几道石阶,一缕金丝就将交接的海天分割开来,起初金线捎着虹边,随即这朱红向外洇染了云雾,团成一道赤霞伏在天幕下,悠悠地托着白日起了身,仿佛将这初生的明日当作山上的滚石,日复一日地循着山脊将它推上山头。朝阳令少年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山阶上,人与影一前一后,向着白塔疾奔而去。
未赶上他步伐的旭日在湖影中缺了席,水面倒映出的几抹重色隐隐约约透着天光。天还未亮时许多赶集的人家就聚在海岸边,因此一路无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他双手撑住膝盖,气喘吁吁地靠在湖畔的树根上,待时守分等着使魔同先前一般优雅地现身,至少他希望一顿饱餐能令对方从先前的狼狈模样中恢复过来。
直至树林中的冷风将汗水吹干,少年也没等到那只暗鸫从某一高处跃下,看来是暂且无缘会面。天色尚早,他决心先为司祭打打下手,啃了一块苞米糕后下山前往神龛,帮着将积存下来的物资托上山去。忙了一早,先前亲眼所见的湖底遗构仍不时在脑中晃悠,劳累的他忖量了一会儿使魔与巫师的目的,以及阿嬷的难处,心道无论如何还得再见他们一面,于是在午前迈过巨石阵的尽头,边吃着糕边悄无声息地踏入架在湖上的廊桥。
“奈厄。”有男人的声音从石桥的末端传来。那听上去略为年老的嗓音叫少年怔在原地。这一代司祭都是青年人,除却使魔和巫师,他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岛上的人物会讲这口古话。犹疑间,又是数声“奈厄”接连响起,不过那中间似乎空了一拍。
“欧希。”最终,某人顶着他者的一致赞同,道出了否决的词语,而后说了一长段话,估摸着是在陈述自己的理由,或是在综述各人的结论。循着声音,他看见几个身穿长袍的人坐在廊桥的尾端,如同槌鼓传球的游戏一般围成一圈,他猜这群说话者是在争相就同一话题发表意见。
这与他们的做法不同。遇到那些事关群岛的难题,岛民通常会依次坐在祭场或海滩,由一位神职人员或年高望重的大家长站起身来,向众人下断言,其他人的发言内容则是在附和与补充里挑上一种。长幼各抒己见的场景以往仅存于他赌气的幻想之内,一时的妄想此刻竟有了参照。
看看天色,阿嬷大约在返程的路上了。他正琢磨着是否该上前打声招呼,那些席地而坐的参会者忽然不约而同地将脑袋转了过来,整个景象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他们分明都长着一样的眼睛——好似蒙上过一层阴霭,却明澈依旧的眼睛。少年被吓得退却一步,而那位先前投出反对票的人倒向他挥了挥手。
这群人就是湖中的那些人影吗?可在使魔口中,他们早就亡故了。纳闷地朝那一圈临时议席挪步时,男孩心中依旧举棋不定,他依旧想着巫师先前在索菲娅教内作壁上观的动机。走到哪儿都被六双眼睛盯着的体验叫人十分不自在,他正纠结该站还是该坐,那六个黑袍的男人却纷纷向右侧挪出一拳距离,腾出个空位给这名不请自来的小客人。
正担忧语言不通造成误会,坐在他右方的那位老者反而咧开了嘴,朝向廊顶昂了昂头:“你还是出来吧,这位年幼的新星看起来可紧张得很。”这一句说的是他们岛上的语言。
扑翅声由上而下,先前苦等未至的暗鸫化为小小的一只,砉然落在他的肩头,侧过脑袋用圆眼注视着他,叫人松了一口气。尽管有这名使魔朋友作伴,少年还是略显局促,毕竟是他撞破了这场隐秘的会面。老者挑着眉毛笑了笑,替他备好了话头:“最近岛上有一只林鸟巢被成鸟遗弃了,使魔多少有些惋惜。毕竟现在的这些鸟儿都是一位人类带回的卵蛋孵化出的林鸟后代,他期望这能让林鸟的啼叫重归于岛上,因此格外看重。”
少年因他的话语忆及往事:“那是……那个人,是我的父亲吗?”
“或许是。使魔的能力停留在他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了,他会的唯一一句你们的语言,也就是那个人临终时所说的话。‘回家’这个词,对他来说或许有着比字面更丰富的含义。”
“那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语言?”少年不禁问。
“我跟你们的英雄学过这个世界的通用语,只要愿意付出时间,人是可以自由学习的。对了,雷雨落下时,祭典便要开始,在我们的对话被打断之前,有什么疑虑,就由我代为解释吧。”老者笑道。
“请告诉我你们和巫师的名字……还有故事!”少年双手触地身体前倾,恳切地向众人发问。他肩上的鸟儿因此一滑,睁开眼迅速稳住了重心。
“我们只是一群附在他物上汲汲忙忙的牛虻,名字嘛,恐怕是已经无人记得了。不过,若你想用一个特定的词来称呼巫师与我们的话,”他念出了一个包含三音节的古语,“尽管我们已经离席,但在这个场合下,我等以往的席位会是个不坏的选择。”
少年试着用读音相近的本族文字模拟出那个旧词的发音:“阿谢、……阿谢姆。”
“嗯,”对方扬起声调答应了一声,先故作正经,而后又笑出了声,“很久没听人这么叫了,真让人怀念起那些好日子啊。”
坐在他左侧、相对年轻的那位黑袍人也跟着莞尔。没有摘下兜帽的那两位只是哼笑一下,而蓄须的一名阿谢姆则闭眼叹气,好像这往事也无法彻底打动他。余下的那位看起来与巫师年龄相仿,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无喜色也无愁容,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尽管他实际上正紧挨着老者。
“在以前的世界里,探知世界现状、收集未决问题,将所得回报给同僚,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当然,那时我们年轻气盛,又受到前任的感召,常常一时兴起将困难就地消除。有些人受此误导,以为这一席位是排忧解难者的头冠。不过,受限于力量的微薄,当今的我们时常隐而不出,各自守望一方世界,回归了起始的使命。”
少年用好奇的眼打量着这群有相同席位却反应殊异的人:“你们是很久之前当上‘阿谢姆’的吗?”
“成为阿谢姆至今的年数已是赴任时年龄的十倍了,”老人说,“对我来说这个计时或许会更长一些。如你所见,巫师每月会醒来一刻钟,我清醒的时间则更久,也就会更快地触及寿命的极限。”蓄须的阿谢姆回过头来与他相视一笑,两人却好似对将近的死亡不以为意。
他嘶了一声,懊悔于先前对巫师出言失当:“我还以为你们不受生老病死的法则所限。”
年轻的阿谢姆朝他摆了摆手表示否定。“‘生老病死,时至则行’么?”年老者引用了当地的俗话,“若你笃信索菲娅,便请像以往一样,相信无论怎样的史实都无法将你的神排除在外,她的意志在万事之中显明。我下面这些话的本意并非是冒犯或干涉你的信仰,希望你也能暂且为我们的认知让出一步:生死不是法则,只是将一场维新的结果认知为了规律。在你们所说的天空乖离之前,诞生于自愿献祭的荒神抑制了彼时的灾殃,使生态恢复如初。认识到信奉荒神的弊端,不满于时情的发难者越权决策掀起维新,将世界一分十四,改写生命的形式。最初的荒神得以被封印,却也因此滋生了另一场灾患。其后果由众人代为领受,寿命不及水蛭便是其一。以个体的短寿为代价,维新假设这会为生命的整体带来更久远的未来,没能阻止当事人的我们,气数也与诸位相同。”
“你说的这场灾难,是千年前的扶风灾厄?或者其他危害相近的天灾?”
“否,激热恢复犹可,灾殃重来再无。”兜帽人之一所说的语言并非古语,它听上去和通用语相近,用字和句式却有些古怪。
老人听着同僚的发言反应过来:“‘扶风’?……啊,这个词在你们的语言里与疾风同义吧。‘疾风撼世,祸在旦夕’,岛上传说中的这一句并非虚言。不论是从时间还是从损失来看,我所指的那场大灾患都位于其前。但人对损害的感知是有限的,当它极具规模无法测定时,可以用来衡量的就不是伤害,而是损失物恢复的时间:文明,真知,被断代的生命。”
“我不能想象……”少年嘟哝。这些人言语和善,但他们所说的实情着实令人害怕,传说中乖离的天空似乎一瞬压低至头顶。鸟儿则依旧停在他肩上,将头埋在自己的羽毛中,似乎很是安心。
最为年长的阿谢姆在思索措辞时缓缓地吸入一口气:“走出撼世扶风的阴影尚且花费了当下人类十代人的时光;在大灾患中失掉的,绝无复原的一日。即便重造出被断代的旧人类,诞生的也只会是形似而不同的另一物种——唯独这一点我们最为清楚:即便强如终末之兽,其再生能力也只能让被切下的碎片粘合在一起。灾患之后,‘罪有应得’这一新语流传开来,可惜我无法理解什么样的人们应得灭绝的惩诫。也许我们罪有应得。也许被断代的同胞与他们的文化是罪有应得。”
“……但真知?真知绝无过失,连它们也就此一同失落。”说这话时,老者嘴角的皱纹随着声音一起抖动起来,它被拧动如弦,随后弯折为角,“如今,构成同胞的所有以太转化为异构的形式在外活动,我们比谁都期望熟识者回归,也比谁都清楚他们再无重来之日,只愿各人能以当下的面貌有尊严地活下去。因此,为首的阿谢姆发动当初独创的召唤术,把各自保有一段时期记忆的我们召集于灯塔,希望将往日所有人的知识与研究付诸笔端。”
最为年轻的阿谢姆将脑袋前倾,而后微微上抬下颚,这好像是他文化中的一种身体语言;他说的话更为晦涩且支离破碎,似乎体现出与外貌不相符的一种古拙。男孩想到,如果将他理解出的只言片语用岛上的旧话表述出来,那么其对白应是如此:“然,惜乎风土之境矣。”
“当时的我们有十三人之多,未能回应的另一人大概已死于灾患后的剧变环境。人会与他所持有的经历混同,我们各自拥有着不同阶段的记忆,面临与往事相关联的命题时,也常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但每一人都将仅存的复生造物用于自己世界的土地和生灵了,岛上的暗鸫是这造物最惯用的一种形态。你看到的这位年轻的阿谢姆同为死中求生,但在他那个世界里,当时的新人类承受不了元素激化的恶劣环境,先一步覆灭。五纪——名叫‘法艾斯隆’的星在天上转过一圈的时长为一纪,大约等同于你们的六十年,也是我们所约定的期限。每隔这五纪他才醒转一次,等待那个世界的智慧种族再次兴旺。”老者说,“在我们首次会面后不久,暗属性强盛之地的阿谢姆也死了,召唤术只带回了他肉体与武器的一部分。而后是冰、水……我们无法知道他们是死于新旧人类毒手,还是死于突发灾害,抑或是寿命之限。显而易见的则是,时间已经不够用了,对遭遇不幸的阿谢姆与一同遗失的知识来说是如此,对清点着剩余寿命天数的我们来说更是如此。”
胡子长长的阿谢姆点着手指若有所思。顺着他的视线,少年看向长廊之底的湖水。“所以,湖里的那些人影……?”
“是你们传说中的‘英雄’留下的遗业,现在则为巫师的所有物——整片湖泊被制成了一块庞大的记忆水晶。你能从中看到人影,或许也就证明了你有同我们一样的共感殊能。以流体为载,以塔主为锚,生机盎然的现世倒映于水面,而源远流长的历史倒映于湖底。里面记载着那位先导阿谢姆的经历,而他的经历中又包含了三位已死阿谢姆的追忆,每一人的追忆囊括了千百人的研究所得和实践成果,当然,你们的往事同样被采撷记录于内。可惜现在的我们无法重现古时的记录魔法,这些记忆须依附于灵魂而存在,于是它们仅从属于塔主,一损即俱损。”老者道,“至于那位英雄的故事……见过这山上的碎石与湖底的遗构后,或许你已经猜到了它们的起源。许久前,我们的领头人就是这个世界的阿谢姆,一开始他深得初民的信任。在人类自行发展出语言后,他想凭口述将知识传播出去,但他给不了人们想听的那些道理。在不懈的努力下……他成为了许多人口中的‘疯子’。人言不足恤,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这令‘疯子’颓丧。
“天空、生死,以及当下经验无可解释的模糊回想,地上亿万双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拥有着与新人类迥异的物性。表象背后不知其因的力量成为了神显之物,人类之间流传的故事逐渐开始为超验的经历提供解释。那是许多的故事,也历经了许多次的更迭,从那故事中又诞生了许多的神。初民对自身技艺的信任总会在种种意外中受挫,不甘行走于地的人们渴望借由神显来超越天性的软弱,终于,他们寻得了神明在人间的一名代行者——这位阿谢姆也终于在他曾憎恶的崇拜中找到了豁口。
“这就得重提旧事。古时,人认为事物不是可以理解,便是有待理解。人生来有知性,并认为逻各斯,也就是你们所称的‘理’,始终与人常在。人能恒长且多样地存活,天空的恒久与骤变就不会令人仰之弥高;人体能舍弃组分也能不断再生,地貌与地脉的变化和复原也仅是它自有的机能;人能择日而亡,外物的死亡与灭失也是顺应它们的理。当人理解后,他们就用语言表述,继而开始探索;再将理解转化成真知,用语言揭示他们的所得;而后使用这真知,他们开始创造。当未知被暴露在可知论下,未知里就不存在容神秘扎根的空隙。因此他们不会崇拜石头、地变,也不会畏惧见时知几的死。
“可最终,理将人带到了他们所以为的认知尽头。终末无因地发生了,对造物者来说本该是如指诸掌的人造物,竟也发生了无可理解的异变。遇险个体的消失更先于探知,即便只是诉说本身也会传播终末,理解也就无从谈起。无助的人们为此闭口不言,他们需要一件器具带自己渡过不可知的深渊。为此,万有的荒神现世了;前所未有的狂热崇拜也应运而生,并击垮了既存的社会形式。既是从来没有盲崇,那么对荒神的无源崇拜便是可怖的,分离人类的维新由此师出有名。亲历此事的阿谢姆同样憎恶那崇拜的狂热。
“对后继的新人类来说,窄小的认知边界为神秘提供了落地生根的土壤。阿谢姆担忧地望着你们,意识到狂热从未死去。它死灰复燃,再度起于孤岛。但本就因荒神而起的维新,也给他提供了一个暂时放下臧否的理由。新人类因崇拜神而挣脱了死亡对精神的辖制,尽管没有自觉,不过人们正在用神明崇拜为自己的习俗提供先例,为自己的栖居提供许可,为自己的族人提供彼岸关怀。你们自认是索菲娅创造的地生人,天然地拥有这片岛屿,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人摆布神话,而非神话塑形生活,其用处与以往的荒神不同,此为我们的认识。当然在岛上的人看来这种运使同为神明意志的体现,或许反而是我们太过相信自己的感官认知,在这件事上,希望你我无须执于一端。观察到一切的阿谢姆便想是否该就此放下成见:无论如何,你们都因崇拜神灵而过得更好。此时他只为了两个目的而活:传承知识且守望新生,这就是其一。于是他并未触碰你们的信仰,仅是借位行事,顺其自然地由它演化。”
少年捂住了脑袋。“我不能完全听明白。但我似乎知道你指出的其中一点,能力……还有寿命的长短,决定了你们认识自然的基点和我们不同,对吗?”
“很简明的概括。形态影响了发展的走向,不过这并非意味着高低,每一文明都行在自有的路上。在那个黄金时代,古时的人们能可极往知来,如今的你们同样可以履霜知冰,但也会陷入我们前所未见的挫折。这些事,方才观察到新文明开端的我们是无法料及的。”老者说。
男孩深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为首者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些……”
“是的,是的。我们明白新旧人类是不同的种族,那位阿谢姆也是一样的。但他需将你们视为旧人类的另一种延续,若非如此,已故的至亲至友留给他的就只有痛苦。因此,他行事并非全无私心。人们想记录历史,他便传授造纸与书写;人们想取得粮食,他便传授播种与储存;人们想抵御魔物,他便传授刀剑与阵型。当人们寻求更为坚固的住所、更为便捷的水源,他想到了沉埋在海底的古代建筑,也明白在以太流转的关要处钉入楔子能稳定地脉,就教授了采集岩石、开拓山野、开凿湖泊与净化海水的技巧,并在‘神迹’这一名义的掩盖下辅以魔法。而人们自己也探究出了与物质条件相匹配的技巧:以太强度随世界分离而下降,根据阿谢姆的知识创造出的工具在砍削石材时十分易断,他们就使出火焚水激的办法:将石头烧红,再以水泼上去,即便用粗糙的工具,也能简单地塑形石材。岛上的先祖自发地让那些沉眠于海底的遗迹重获新生时,有那么一瞬间,阿谢姆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同胞的影子。他以为同胞能以这样的形式活下去:在知识里,在神话内,在建筑中。
“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在他休眠时,一位随他习剑的岛民恃武逞凶,群岛流满了‘不信者’的血,只因他从教义中读出了‘与不信者不可同负一轭’,便叫他们得了所谓的解脱。阿谢姆在悲愤中动用了释经的权力,而这是唯一一次:莫要让怒火延烧至你的邻人与亲眷。对神话的解读掌握在人类的手中,仅仅学去剑术便引发了这样的悲剧,如果将驭兽术教给人类,会令巨兽因人类而灭绝吗?如果将纯正魔法教给人们,会爆发旷世的魔大战吗?
“阿谢姆清楚他犯下了大错,新文明不是旧文明的复现,自诞生起,两个文明就已分道扬镳。他怎能割下旧文明的一角,移植到新人类的身上,一厢情愿地以为它可以发育为参天大树?这层认识同样否定了旧世界知识对你们的现时价值。古时的社会形式不能为你们带来相适应的道德和规制;我们曾以为知识是同族的遗业,也会成为新人类的福祉,但在道德和规制的发展与技术齐平之前,这样的知识只会成为祸患,循序渐进所需的时间却远远超过一人的寿命。
“不久后更是扶风大作,他虽尽力缓解了灾劫,但受滔天之浪拍打,无法承受此重的轰雷性岩很快便碎裂开来,成为远近的孤岛和礁石,也有不少海难幸存者漂流至岛屿,成为新的岛民。从青年到老人,岛上的救灾者死了大半,建筑也毁于一旦,有些技艺和历史就此失却。失去了现成的石材,再没有人能复现出古时的工艺将它修复,这座岛屿的精致仅是徒有其表。回忆是回忆,思绪是思绪,他虽尽力弥补灾难带来的损失,却也明白自己受了回忆的摆弄。而文明间的共性愈发微弱,许多问题在旧时代未曾存在,或是未得到合适的解答,他的经验无法引航——人便是这样用信仰抵抗对死亡的恐惧,他难道该随意地取缔它吗?当新人类献祭生命奉给神明时,以崇高之德拯救另一人的生命,他难道要按照历史将人分解为十四份吗?
“作为曾经近乎全知的人类,高高在上向芸芸众生投下一瞥,只会满心觉得这信仰粗浅无用,但初民能力受限,先验的认识总要叫他们碰壁,叫他们受到背叛。在初民创造出希望这个词之前,他们的希望就经由信仰得到仪式化,令坚定胜过动摇,令乐观胜过悲痛。既然我无法变更这生死由命的维新结果,更无法提供与技术、与你们的生命形式相适应的准则,那么这信仰,即便是受后人耻笑,也自有价值。所谓先人的帮助只是无能者的一厢情愿,甚至险些诱你们误入歧途,这发展,本就该由你们自己去争。”
少年咬咬牙。“这不是我能判断的。我有时只想被人拉一把,避过我所不能避过的,或许挫折能使人进步,可我的死会先于我的进步……但那些遗业对你们来说依旧重要,这不是错的。”
“你说的不错。可惜阿谢姆席只为采撷民情而设立,这个职位从未证明担任者解决问题的能力,如今我们的确来到了自我的边界,发现自己除了最为基础的治愈术外无法做到更多,若察觉到不足,就用余力去填。行事又产生损耗,若是知识可以长久地保存下去,那么便只须严加保管即可。但我们徒有旧时记忆,生命依然以百岁为限。即便彻夜书写、诉诸魔法,甚至以沉睡延长寿命,仅凭笔墨也不能穷尽一位同胞一生的研究,记忆仍需以灵魂为载体,灵魂则会随肉体腐朽而回归星球。有此认识时,那位阿谢姆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自知徒劳无功的他修改了历纪,尽力淡化自己在人类历史中的位置,最后决心前往生命源起之地,质问维新的发起者,归来不久便郁郁而终。”
“巫师……巫师就是在这时出现的吗?”他想到巫师继承英雄衣钵的传说,心中一颤赶忙问道。肩头的暗鸫闭着双眼,羽毛随着呼吸一膨一膨,看来是真的累得睡着了。
“你们的巫师实为统辖另一境界的阿谢姆。那个世界时间流逝稍快,文明趋于安定,所以他留下了与他分离在同一世界的使魔代为管理,有插手别界的余裕。巫师不忍于知识的消亡,也不希望这片土地被未来的某场灾劫毁灭,就遍阅了为首者的记忆,让对方用召唤术将自己长久地留在这个世界。但他同样清楚,当每位阿谢姆都抵达生命的尽头时,这一愿景必然难以为继。于是他决心守望你们的发展,每隔五纪对外择一人告知真相,接受对方所有的评价和指责,以此校准自己的认知;对内也每五纪择一日,比照所见所闻,共同决议未来行事的纲要。”
“所以巫师选择了阿嬷?”
“既然你能立即联想出人选,那或许便是她吧。我们并不了解你的族谱,但我确实见过五十年前的那位新星。那是一名干练的少女。我们选择年幼者,是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尚未成熟,不擅欺骗,行为举止却无意间深入效仿了成人的作风,比起观点,自然流露的意识是我们更关注的。那时,不同于你的安静旁听,少女在听我们讲述往事的过程中时有质疑。”湿润的风吹过他们所在的廊桥,老者望着天幕上逐渐聚集的云朵,缓缓地说。
少年一下坐直了:“她也……?但她后来成为了坚定的不信者,总把质问教义的话挂在口边。”
“或许要怪我们播下了怀疑的种子,”老者道,“当然,那时的对话同样是在承认彼此信仰的背景下展开的。多数人的崇拜坚如磐石,这或许是因为在意识到之前,神的形象便随着习俗和仪式进入人心,实物与历记互为佐证,成为你们不言自明的理,正如逻各斯是我们的理。证伪她的信仰不是我们的本意,尽管讲述往事确实可能导向这样的结果;而她反而是想证伪我们口述的历史,这倒是让我们有些惊讶。只不过,少女对既往变迁的想法尚未成型,所以那一次的辩论双方都未尽兴。她总结说,她是不会放弃她的教义的,至少它对于她们确实很有好处。不过她也让出一步,允许我们继续行事,并守护我们的秘密,正如她想要守护她的岛。你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吗?”
“阿嬷的话,她现在不再信仰索菲娅,也总是将传说解读为对历史的映射。前两天她突然病得很重,我找巫师去帮忙,而他答应了我的请求,把魔力给阿嬷让她恢复过来,那魔力似乎就是巫师的生命力。现在看起来阿嬷已恢复如初,也有力气教训人了。”少年轻轻揉了揉胳膊,那里的挫伤现在已好了许多,“但我始终记得巫师的那句话:‘借来的时间也会有用尽的一天’。”
“啊。”两位兜帽人露出了然的神情,就像是无意间探寻出的理由使他们所了解的情境变得合乎情理。
“我想现在的你也猜到了,这是以命换命而已。巫师将自己的时间让渡出去,接受者则会获得等长的时间。若不是因为自有的使命,他尚且有数十年可以消耗。”老者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温和。
男孩将衣服下摆抓出几道褶子。“要是我早些知道时间对他来说有多宝贵……”
“就像你劝说我们的那样,亲人对你来说同样十分宝贵,不是吗?”老人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莫忘了,阿谢姆也曾是见时知几的古人类。如今各人积存力量也积存时间,只等着某日挥霍一空。”
少年张了张嘴,明白自己只是对所有前兆视而不见。那位始终面无神色的阿谢姆正用手指在地上写着什么,他看向对方微微张开的嘴,才发现这人并非寡言,而是被截了舌,于是以无声维持体面。想起先前所闻先导者被人们视为异类的遭遇,男孩不禁对这位阿谢姆的过往有了联想。
“是的,尽管受人背弃,你也保留着相同的愿望,”老者转向对方,代为解释道,“我们本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人,除非不得不这么做,可时至今日,必须取舍的日子也远远长于那些意气风发的过往了。徘徊在这座岛上的巫师克制着本性,扮演着一个本不该存在的角色,就好像一个飘荡于世间的亡魂,他经历,他见证,但他不可阻挠任何事,除非他想放弃自认的使命。可是,这样一种忍受只不过是独善其身,我相信这之于你们所耐受的痛苦来说只是秋毫之末。当巫师答应你的请求时,一定是因为这代价,他终于能负担得起。”
“为什么……”看着周围每一双眼睛流露出的情绪,少年知道那个答案已在心中成型,但他还是无法不说,“他分明已拒绝了这么多的人。”
“因为雷雨将至。因为你踏上廊桥之时,我们已经通过表决做出决定了,而他在答应你时预见了这一结果。使魔告诉我,你已看见了那些喜爱雷属性的生物,它们受天地间愈发浓重的雷性以太吸引,其苏醒正预兆着另一场灾厄的降临。它本该是七年前到来的,据说那一夜,年幼的你生了一场大病——与之同时,将许多年寿命拿来为此补缺的巫师也十分虚弱。巫师想通过出让力量来弥补其他方面的不作为,而那一晚他偏偏无法动弹。”老者缓缓地说,他身后乌云密布的天象意味着他们的对话将接近尾声,“今天,人类不得不再度面对这场延后的灾难了。尽管我表达了反对,但也清楚余下阿谢姆提议的合理性,为此,我同样接受这一结果。所有的力量只为了镇住一场灾患而积蓄,唯有此事是愚钝者能为你们做的,且我们已认定不能任由它发生。他将为了这目的不遗余力。所有被舍弃后会有损于生命的东西,在生命的尽头,便都能用以付出。”
“难道不能用轰雷性岩吗?还有……还有……我的意思不是……”
“你想到了使魔的力量,但觉得不该如此提议,是么,”老者道,“可如果从明日起,你们再也无法喝到淡水,土地再也无法长出植物,你能承受这样的代价吗?巫师并不是热衷于献出生命。他仅仅是权衡过结果。”
男孩几乎被这轻描淡写的结果激得跳起来。“那,那些知识呢?他死了,存下的知识就会流失,你们只说这些知识对人类而言是祸患,可它对你们来说难道不是至宝吗?!”
“像我这样的人,大约就指望不上了,但其余的我们已经将它记下了。我们会将知识带回自己所属的世界,然后尽力对抗时间。但若做不到,便也只能放手。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我们中沉眠最久的一人,会成为最后一位保有全部旧世知识的人类,他的死就是未被记录的一切的落失。至少,你们的历史与记忆,都被记载于塔楼中的手稿上了。”老人摊开了手,向他表达了自己的坦诚。
“我,”年轻的阿谢姆转向他,笑着对他眨眼示意,试图用本土语言磕绊地说道,“我等竭我所能。”
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记性很好,司祭也不是坏人,他、他们还可以为你们誊抄……既然你们曾有人为这岛助力……”
“缓急相济,濡沫涸辙,是为美德,”年老的阿谢姆温和地说,他将苍老的手叠在布满伤痕的另一只手上,“可你们生来便是如此,又何必将失落的旧文明强加于自己呢。处堂的燕雀啊,抱歉占用了你如此之长的时间,你是巫师最后选中的一名新星,而你始终没能动摇我们的决议,不、或许正是你让我们相信,你们是堪托死生的吧。殷鉴不远,若这漫长的故事能唤起你们的警醒,便也不失为一种遗业。我想我们该离开了。”
“警醒……这能警醒什么?”少年咬牙切齿,“放弃追逐一生的理想?还是尊崇荒神赐下的运命?我现在知道了你们不愿触碰人类信仰的理由,但你想让我记下荒神主导的事迹,那我倒得问问:若那个荒神分离世界是因为认识到了崇拜神明的弊端,那她可曾料到当今的世界依然充满了对神的盲信?”
“……哈。”那位沉默不语的阿谢姆突然发笑。
年轻者与蓄须者对视了一眼,轻声用古语交流了几句,而老人的目光坠至地面,呆呆地望了几秒后也哑然失笑。“你真的……真的有些像他。他对海德林的质问,也是以这个问题作为收尾的。”
将脸深深埋在兜帽里的男人也提出了他的观点,他发现这位阿谢姆的面孔有烧伤,而另一位不愿取下帽子的阿谢姆脸上被刺了黥字,想来应是受了新人类的刑罚。老人边听边以“奈厄”回应,随即总结:“或许真是如此。拥有星海权能的‘她’,也不是第一次操控灵魂的流向了。由此看来,我们被留下知性,无需从头学习,也可能是‘她’虑及知识的失落后故意所为……不知‘她’是否看见了我们面临的困境。”
在男孩试图将人称对应上的时候,老人再次转向他:“无论如何,你当今的身份决定了你无法越过立场的藩篱。我明白你心有怨言,但只有条件完备时,天性才能驱动一切。当选择的自由被人为设下的纲常所劫掠时,心愿是无法左右决定的,”他面露惋惜,“我也希望将自己冗杂的倾诉继续下去,但外头的云雨已等不及了。”
“回……回家。”肩头的鸟儿忽地清醒,将头扭向上方,大声给出最后的警示。
“他本来想拖得再久一点,倘若这雷雨能再晚些……”老人望着廊外的天空叹息一声,“抱歉,孩子。你们的巫师在逐客了。”
“——可你们难道不是巫师的同僚吗!”少年急道。隐约地,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份似乎可以作为某种号令的依据,但此生与血亲、同族积累的经历让他无法就此开口。他已经无法翻越那道界限。
“尽管有的世界比别的世界更为关要,但每个世界都举足轻重。与南陆的生灵做了约定的巫师最为明白这个道理,而此刻灾患,尚有他在。”老者郑重地与他对视,且对话双方都明白这是最后一次回望了。
在少年想出留步的说辞之前,他们的脚底浮现出与塔楼内相同的法阵,它一瞬展开并悠悠地自旋,六位阿谢姆一一向其道别,其身影化为一片白光,又碎作光中的尘粒,坠在地上不见身影。口衔黑珠的使魔看了看他几乎皱起来的脸,冲着他长鸣一声,张开翅膀向着白塔之底飞去。
就这样平淡地收尾了吗?梦里的失落是否也如这般?少年怔怔地发呆了片刻,直至凛风扑打在身上叫人遍体生寒,他才缓缓地跟着鸟儿的行迹朝高塔走去。塔门洞开,当天上的日照也黯淡时,这高高的塔楼内里就如同一个漆黑的截面,幽幽地从门洞露出。看着昏暗天色在湖中的倒影就令他想起老者平静的独白,那一句句的离别之言让少年一狠心,摸索着石壁拾级而上,就如同他第一次到来时那般。
石阶的尽头一片漆黑,这却让地面阵法浮现出的微光十足显眼。少年小心地迈过中央的那截人骨,心想这就是那些人所说的阿谢姆的召唤术,方才抑制的伤感又立即浮现了出来。
黑鸟正停在沉睡巫师的肩头,夹在鸟喙之间的珠粒被它松嘴一放,滚至这名阿谢姆的心口,他猜那其中藏有巫师的一片意识。随后,黑珠如同融化一般缓缓地沉入男人的胸膛,在少年别过视线前,巫师睁开了双眼。
“‘为何今日之索菲娅,一如昔日之暗神。’”巫师开口道。
男孩被他问得一愣:“什……什么?”
“你们的英雄曾向分离世界的维新者发出三问,而这是最后一问,”将手重重搭在石壁上,男人踉跄着起身,“看你怅然若失的样子,不正是在考量其他阿谢姆转述的这件事吗。”
“他真的得到回答了?”
“她说,‘那是因为,恰好未降临到完全之人身上的悲伤和痛苦,非完全者一一品尝。他们通过浸淫于苦难来接受苦难,并正在寻找答案,这是求解中的一步。我行之不仁,但事为义事,重要的是未来的某一代克服艰苦后终将抵达的超越之境。’”男人说。逐句复述时,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少年沉默了。在这仅能听见闷闷雷声的室内,巫师又道。“只要永远地落入向死而生的境地中,人群中的多数就恒久地渴望超越死亡,恒久地需要信仰,或是任何比自身庞大、不言自明的理。立下祭场的丰碑,创下显赫的功业,以此达到不朽,这些都是世俗超越的一种。维新要让人摆脱仰赖的神,却再次不断地将后世推向它。”
“起事的人难道没有预料到这些吗……”
“或许亿万次的顶礼膜拜中,会诞生出一种新的理。又或许,世上真存在什么仅一人独有的启示吧,她依那孤本,寻找一个别无可求的奇人。若有惩戒的必要,让受苦和超越都由我而始,究竟有什么是仅将我一人分成亿万份不能解决的——然而无论我被切得多碎也不够格,于是我没机会知道那个理由。因为那理由,正确便也为她所掌有,她本意并非自利,许多个体同样深受其害,唯独生命这一合集或许会得到更长的延续。她预想到这一切,并且还是动手了,这是她要所有人接受的生命的恩典,这就是她替所有人做主。于是,为了未来的某一代,这正确没能泽及我族,这正确滴着你们的血泪。”
“未来的某一代……如果我仅仅是中间一代呢?”少年良久才开口,“就这样……仅是、逆来顺受?”
“甚至未必有那所谓的一代。这个世界也是有灭绝和断代的,只是威慑文明的外力恰好没有超过人力的极限。不过小鬼啊,但凡你活着,但凡人类世世代代没有断绝,这种正确在她那里便是自明的,”巫师的手指在使魔的羽毛上抚过,他笑了一声,“可是,你能不活吗?”
少年摇头。于是男人推开拦在阵法前布满字迹的手稿,轻轻拍了拍属于新人类的历史,又说:“在这样的讲述中,但凡是死了,也是死在克服痛苦的路上,但凡活着,便可证明分离世界是一场义刑义杀,乃至成为他者的恩惠。一切索求的东西,她都能无视介质地得到手,也总能在血泪中寻见她的道理,我却无法扭转这一结果。既然怎么做都无损于分离世界的‘正确’,又何妨为自己而活呢?”
“不止,”他依然摇头,“不止于此。生命不是为了证明一个人的前瞻性而存活着的,我不是,未来的所有生命也不是。何况那只是偶然的正确。我不甘心。”
“那就记住你的不甘心,直到你忘了它。你总会忘记的。”男人屈膝躬身,用手轻轻抚过阵法中心的白骨,“为了那三问,英雄曾使用古传送术抵达地心。听完来之不易的答问后,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只是向对方行了一礼。归来时,紊乱的地脉几乎将其肉体破坏殆尽,若非如此,他或许还能活到今天,而不是仅仅留下几句口述。他不可能仅仅为了证明那份正确的局限性而让一切从头来过,维新者却正是如此做的,一方先行后闻,一方无可复验,这是双方真正的悬殊之处。只是看着他亲口令我挖出的这截胫骨,你就能知道他的结局,你就必须明白他的结局,又何必再重复一次呢?”
少年抑住呼吸。“……可若非不甘心,你怎会以他的遗骨为核,日夜不停地运转英雄留下的召唤阵,让自己得以长久地保存同胞的遗业?若非不甘心,你又怎么会组织先驱者南渡,去寻找未必真实存在的应许之地?你没法劝我。当你依然有顺从本性的作为时,你没法用你的不甘劝我甘心。”
“我看不见灵魂,决定人选时,也从来没打算找一个同道者。你活在自己的族群中,站在族群的立场内,”男人下颚紧收,一字一句道,“而你说的这些,有多少是源于你想贴附的那个身份?”
“我不是为亵渎亡者而来。”他否认。
飘零的雨点顺风越过高塔的小窗,光临他们对谈的角落。积压了多年情绪的黑袍人看起来仍有未说出口的话,但他已转过身去。手臂一扬,暗鸫从巫师的肩膀上起飞,使魔羽翼渐长,在跃出窗口后变幻为巨大的神隼,朝着山下飞去。
“我不是与这使魔对应的那个主人。你也一样。”巫师言外有音。
“——若我只是想帮每一人呢。”
少年直直地站立。似有一颗火苗在胸膛内灼灼地烧着,在夹着水汽的风中,它令他的身体不畏寒冷,也叫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
“那你,脚程快吗?”巫师问。
得到少年肯定的答复后,他道:“如果你下了决定,就别瞩目于一个人。挨家挨户地叩响每一扇门,去告诉他们,雷暴比预期来得更猛,祭礼要开始了。”
“你能坦诚面对己愿的话,我会的。”男孩深吸了一口气。他迈开双足,踏出巫师自缚的牢笼,掠过他们手写的历史,从石塔之顶拾级而下。他越跑越快,跨出塔门时巫师朗声所言落在他的身后:“切勿令热衷变为一种轻易的狂热!”唯有假想中的襄助才会立竿见影。去扶助,去施援,忘了那些罕见的星,去切实且痛苦地注视每一人。
他大步奔出廊桥,为乌云所吞没的天空不见白日,只有雷光在云顶跃动。他感到后颈发麻,单属性以太从未如此强势,让他的呼吸中夹带了疼痛。少年顺势下坡,疾奔与势力让他的步伐难以控制,而他改将两阶并作一步,飞快地跑向他遇到的每一行人。
“雷雨要来了!祭礼提前开始了——!!”他高呼。神龛附近小歇的人们见他奔来,本要拉他入室避雨,听了他的话后却为之一静。在岛上,每逢新月大潮举办的祭典素来兼有祝祷和防灾之能,这意味着索菲娅将遣神使为他们提供庇护,也彰显了这场雷雨来势之猛。
“是巫师……?现在已经到了时候吗?”人群中,有人小声地问。另一相熟的长辈挤出人群,走到室外向他招着手行来:“孩子,你怎么知道?”而少年没有答话。他抬起一臂,直直指向天幕。
一声长长的鸟鸣。翼展足有二十星码的巨隼在细雨中盘旋,张口发出了又一声震撼天际的啼叫,那是对岛民的警示。其褐羽在偶现的雷霆之下泛着灿烂的光泽,有如黑云的金边。
一位领头的修士跪了下来,为了这神迹以首叩向大地:“睿智猎鹰!索菲娅之隼要降下奇迹了!”而后他被涌至室外的人们拉起,一同带向山顶。每一人都在胸口做出祈祷的手势,低眉顺眼者有之,形色仓惶者亦有之,但无人因生理或心理上的不适而失去行动力。于是稍稍安心的少年再度迈开脚步,敲响了延道的数间采药人之家。他们或信或疑,但对风雨更为熟悉,见迎风之处隆起塔型的云团,采药人们便会意地结伴而行,朝着神子像祭场的方向去了。
雨帘更密,时有霹雳照亮半边天幕,随后的隆隆之声接着下一道惊雷。“我听见了隼鸣,怎么回事?”经过那被劈裂的巨石之时,有人见到他匆忙身影,在背后招呼道。那是他为阿嬷的病情求过的一位老伯,以藤编为业,家里却没有传承这门手艺的人。其独女蒙前任司祭荐举,拔擢为三司祭之一,于是他收岛上一位出海受过脚伤的年轻修士为徒,传授技艺。少年向他说了祭礼之事,他担忧道:“徒弟还在出海口清洗藤竹器,我去寻他。”
“我跑得快,给我指个方向。不会有事的。”男孩喘着气说。体能消耗令肌肉酸痛,但他并未感到劳累。顺着对方指明的地点,他从北坡直直下达山脚,将沿途的家门一道道叩响,劝走留滞在内的住民。此时溪流不时冒出小股的水峰,上头漂着泡沫和枝叶。地表的雨水汇入了溪流,叫它也桀骜不驯起来,哗哗的水声喻示着蛰伏中的危机。少年高声呼叫,只愿没入雨幕的人能可听见自己的声响。
埋于暴雨中的沉默是他所得到的回答。这不是个好征兆,他无法靠自己的眼力在这雨中看清虚实,户外找寻绝不如定点知会来得容易。另一种顾虑涌上心头,他先跑向海岸近处的最后一间房,推开自家的房门。
水正从房顶汩汩地往下冒,外头是雷雨,里头是淅沥的小雨,这渗水叫碗罐都盛满了雨,好在前几日加固了房梁,还不至于坍塌。他环顾一周不见长辈人影,唯有墙上的常春藤迎雨而立,心道每逢祭典阿嬷也仅是远远地旁观,此时不知人在何处,只愿她已早早赶赴了山头。正思忖下一步该往何方,他却听见背后传来短促而沉闷的啸声,这便收回脚步,缓缓将门闭拢。
整座岛都沉入雷云的影中,而巨蛇的影比那更为浓重。两条雷牙自背后紧紧地盯着他,半身还伏在地上,其中一只口中咬着巨石边捡来的畜肉,发出威胁的响动。
时机,以及环境,一切都极不利于接战。积土吸尽落雷,涌水蚀尽积土,落雷激尽涌水……这场雷暴雨将秘术唯一可借力的土壤泡在水中,何况他本就无法仰赖自己入门的秘术。少年尚且记得这种魔蛇会喷出生物电,一旦被缠上就必然失去反抗能力,此时避战尤为紧要。
他背过手,暗中飞速地在背后砖墙上画出简易法阵。距他二十步的巨蛇缓缓向前,身体在行进过程中逐渐盘出两道弯,肌肉紧绷,张嘴呲呲地吐着气。萃精于糙,飞土逐害,男孩在心中念着,目光在两条蛇之间来回移动,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高喝一声斜身滚出。蛇口正咬在他方才脖颈所处的位置,他立即半蹲起身向地推了一掌,墙面法阵骤然发动,外层砖石一瞬迸裂,碎片化为飞弹直直击向蛇身。他手背也被这攻击划出一道血迹,但更近处的蛇身已被开了几个大口。
饶是如此,它们依然一蜷一伸向他爬来,未被击穿的脑袋先后拉再猛地伸直,其中一条试图用尖牙去够他的腿,而另一条则甩着头朝他的方向喷出带电的水团。少年赶忙一让跌在地上,险险避开攻势,却听高空一声长长的鸟鸣,泥土忽地动弹起来:它在蛇身四周隆起,两道土浪塑作双翼之形,扑住雷牙将它们摁入土内。
来不及庆幸,两条伤未致命的魔蛇又在土层中翻滚起来,他头也不回径直逃开。震雷活化了水属性,此刻湿土困不了魔物太久,少年双手拢在口边继续高呼人名,沿着海岸再度向前。积状云密密地压在翻涌的海面上,海水就像是吞下了云团般不断上涨拍岸。近水处已不若少年以往所识得的模样,有一艘脱了绳的木舟顺着一波波的浪头摇摇晃晃地朝岛内滑来,在他急忙改道之后重重撞在了岸边的树干上,被断木拦路的他不得不折道而行。另有一只小船飘在海面上,绳的一端牢牢缠在礁石之上,岿然不动。
吸饱了水的衣袍变得粘而重,雨不停地将体内热度吸走,并不断地索要更多。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努力地甩开臂膀,向着依稀可辨的茶油坊冲去。绕过半圈来到正面,茶油坊门窗敞开,屋顶塌了半边,他急忙入室环视一周,同样未见人影,顺手将门合拢时却受了阻力。男孩吓得一跳,想赶忙将门拉上把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关在室内,却听到人声反反复复地念着一句话,没入狂风暴雨中不甚清晰。蹑手蹑脚走至侧边看向门背,竟有个男人缩成一团蹲在那里,双手牢牢握在门把上,似是举起双手乞求又似是用头磕在门板上,嘴唇翕动。他的恐惧凝缩为一句话:“是女神……发了怒吧……”
那低沉的啸声又起了。
坊内两窗一门,即便将门关合,窗口遮蔽的长帘也已不堪用,阻不了那些巨蛇的进出。而雷牙感知能力绝佳,他赌不起魔物的狩猎本能,当下最为紧要的是在对方包围前转移阵地。
他试着拉动岛民,而男人深入脊髓的惶恐却不受他的动摇。“是女神……发了怒吧!”他圆睁的眼睛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门板上的一点,少年看着他,想起前几日向此人求援时,自己也从他那里得到了同样的话。有的信者以伤病为不信者的神罚,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但躲藏于信仰之下的串通一气并不能令他们的命运有别于人。
尽管反复的话语已失去实意,不过他清楚对方所言是如此无奈地命中了实情。人类——当下的人类,是异见者反制另一方后求得的收场。他们未曾参与那因由,却未经过问成为了结果。为口腹之欲被圈养的肉畜,其物种因人类得到了极大的繁荣;为自证信仰而被屠戮的不信者,其灵魂在凶犯的眼中受到了解脱。他们同样只会得到后一种解释,扭头试图探寻那真相时,人类便被掰正了脸,并被要求目视前方,不得回头。
他曾为强求于人延续了旁者性命而暗自窃喜,也曾为之愧悔无地。可当命题集聚为生命的延续时,常理似乎就显得不重要了,它转变为明朗的、不言自明的一种赦免。因此而起的罪行甚至无需被饶恕,因为此时向着生命延烧的怒火已不被视为恶,自认不仁便好似是足量的重罚。然而生命这一合集,也仅是生灵共同的名。当这大赦受人发问时,它还会是不言自明的吗?当事者承认了自己的不仁,他们就得为这自罚而放弃反抗吗?
“以神之名,并容遍覆……”握住青年的手,少年在他耳边说。这是教中祷文开篇的一句。是的,神发了怒,少年想。而他身上并未背负着一个已死的文明,可以随性决定自己的将来,为此他要救不挠者,也要救屈服者,为了在未来到来之前,作为中间的一代而活。
熟悉的教文令青年的恐惧微微松动,男孩看准了这回松动,抓起男人的手将对方拉起。这意味着人还没有丧失全部的求生欲。“跑啊!”少年吼道,年轻修士被他带着步子踉跄地跑在海岸上,压低的嘶声环绕于背后,而他们无暇去看。
倒落的树枝与树干阻住了去路,二人不得不朝着更为开阔的水边奔走。蛇声愈近,更密集的雨帘阻断了视线,他清楚此刻危在旦夕,即便是极快的脚程也不能让他们从死亡逃开。“抔土附魂,却邪卫真!”心头一动,少年想起巫师的话语,以全身的力气高声叫喊,一声清亮的鸟啭自头顶降下,嘶嘶之声却已至耳畔。
木器突然吱呀作响,一块连着另一块,少年将修士拉近,下意识地伏低了身体,只闻隆隆一声撼动地面,溪水床内的水车轰然倒下,掀起刺耳的蛇啸。
他猛地转过身去,竟见一人影手持木杖立于水车之旁,手足松开被拆解的固定木架,定定地看着他们。“阿嬷!”他又惊又喜,尾随而来的蛇群因他们的脚步而聚成一路,此刻被水车压了个正着。未等他细看确认,一道暗色身影穿过雨幕,没入黑暗,他手上的剑化为这暴雨中唯一的光点,飞速地掠过蛇群,群蛇之首被钉于地面,软而稠的湿土陷了下去,将挣扎的雷牙尽数咬住。
“喂——”有几人的声音在近处传来,少年回身定睛一看,原来也是邻家的修士。低哑的啸声未曾消停,而使魔的反击已迅速结束,剑光同样消失无踪。相互靠拢的两群人合流之时,脚底的土壤忽然上浮。在数人的惊叫中,它形变为鸟身,又从两侧伸展出双翼,翅上生出骨架和长羽,剧烈挥动几下,将背上的岛民带起升空。
“睿智猎鹰带着我们朝海边飞,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原来是寻你们来了。”前日为他捎去鱼头的老人说道,看向一侧紧紧扒住鸟背的女孩,摸了摸孙女的脑袋以示安慰。少年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意识到自己还握着那位胆怯修士的手腕。
“神没有放弃我们啊!”另一青年拍着深陷恐惧者肩膀,为他打气道。阿嬷坐在众人的最后方,听得此言冷冷地哼笑一声,也不多辩解,只是注视着自家的少年。
他感受到那目光,将身体转向长辈,等待着阿嬷的发落。而她口中吐出的并非惯常的指责,只有一句:“等巫师所给的时间耗尽之后,我约莫还有半天的时间吧。”
化险为夷的喜悦立时消散无遗。他分明是知道的,知道那“借来的时间”早晚会耗尽。巫师争来的短短几日是如此难能可贵,他不可能再向命运奢求更多:“我……”
阿嬷手一伸,牢牢摁住了他的肩膀,那隐隐作痛的伤被她盖在掌下,既疼又热。“你听到了那些事吧。我是要死的,”时至今日她都未放弃训诫,“我本是要死的。”
少年的手搭上她的,闭上眼微微地点了点头,而后拇指挤入手掌与肩膀之间,将阿嬷的手从肩头掰开:“我知道。”
山峰已在脚下,堆垒的石块连作一道圆环构成了祭坛的边缘,巨隼在上空转过半圈,于一侧的土坡落地,驯服地伏下身体,让背上的人前往这片神子像所构成的祭场,随后化土消失。于是他引着长辈,踏上了山顶的平地。
“我只是恨巫师才做了那些事。往后,你要学秘术,便学去吧。”在气息平复后,祖母佯作不经意地说道。
顶峰之顶有巫师设下的屏障,以避雷霆侵扰。屏障之下,连绵的蛇牛皮一块接着一块,在山顶周围绕了一圈,固定在木枝与石块上,作为岛民避雨的顶棚。顶棚之下,每隔十步吊起一颗真陀摩尼,每隔二十步放一盏茶油灯,那淡淡的陈香与光芒对抗着暴雨带来的刺鼻气味,令众人安下心来。
年轻人们手挽着手,将一件件草编的贡品投向入口处的来生之火,向诸神与先祖献上他们的热忱,卫队的年长者们手持刀剑,警惕着魔物的动向,防卫在外。牲畜与食粮被圈在避雨的角落,还有多余的蛇牛皮和被褥,前日清理出的树枝则成为了担架的一部分。若雨后一时不能下山,他们便会在山巅度过几日。
迈出顶棚向中央踏出两步,就能触碰到不计其数的石头。它们三个一垒,就着天然的外形简单地雕出似人的模样,此刻不屈地立在雨中,是供众人凭吊与膜拜的神子之像,是为神子像祭场。每死去一名巫觋与司祭,一粒砝码的运命便尽了,山顶便多了一尊像。少年明白,岛上众多地生人的先民与那位先导阿谢姆正位列其中。这也是巫师最终到往的所在。
“——前劫后业,汝魂常在!”
方挤入人群,少年便听巫师在祭坛上高声颂唱。男人步伐悠然,似是饮酒了一般迷醉,他身披黑袍,手上缠着布条,脸上抹了铅粉,又以草木汁液彩绘。一道赤色纹路横跨双眼,是他们一族的战妆,这正回应了众人对神使的期望。此刻,这名外来者切切实实地融入了他们的文明,面妆叫他看起来十分契合他所扮演的角色,但他的威严远远超过巫师这一职责赋予他的地位。
踩着舞步、戴着兽骨战盔的三位女性祭司在他周围转着圈,踏在祭坛周边的木楔上向他投撒土壤,以示丰产之意。巫师手捧土壤,躬身将掌心一合,一根点缀着常青藤的节杖出现在他手中,他倏地仰起身体,双手高举,长杖指向天空,好似一个狂野的伶人站在戏台上。
“我错过了什么?”少年向身旁的修士打听,对方哎了一声,道:“前头杀地底蛇和祭拜宗族先祖的仪式你没看到吧!在那之后巫师说啊,他要回到天上去了!”
“——为度此难,同心敌忾!”巫师向着周围的人群瞪视一眼,而他们也大声应和,排山倒海的人声压住了不绝的雨势。每一人都为这强烈的情绪而战栗,气势前所未有地高涨。自巫师醒转到现在过了几刻钟了呢?就像是要将剩余的清醒全部耗尽,男人屹立于风雨中的祭坛上,朗朗道:
“如其在上,堑岳堙谷!”
“如其在下,移山跨海!”
岛民接续其悼词,连喝三声,而后一瞬安静下来,缓缓后退一步。土壤在众人的脚下涌动,巨隼由山内再度破土而出,双翼交叠于后背,于巫师之前恭顺地垂下了头。
黑袍人将额头与之相抵,在新月的浪潮中低声说:“巫觋显形,抔土附魂。为此世人,却邪卫真。”
少年从最后一层人群中挤出,只听巫师对使魔轻轻地用古语讲了什么,那离别话语中好像带着抱歉的语义。不待他多想,乌黑巨鹰张开了双翅,连连扇动带起的猛风逼得众人退却至石栏边上,而使魔遥遥地望了他一眼,也朝他的方向微微低了头,风声中似乎传来一句轻微的“回家”。那是对方为他留下的最后一言。
鸟儿在空中将双翅相抱,翼展一收,旋着身体重重地自山头坠下去,掠过湖边的索菲娅石像,在一众修士的讶异中破开海面,激起一道墨色的骇浪。而后,周遭的海水似是被排空了那般受力推挤出去,他细看发现那竟是一对与山同宽的双翼,翅尖渐渐向上扬起,直至挺立,顶尖处向内收拢,而后整个硬化不再动弹,将整座岛屿包围在内。
蕴藏于云雨中的轰雷此刻一瞬降下,先破开了巫师所造的屏障,而后重重击打在隼翼所构成的壁垒上,而土作的双翼不断再生,牢牢将岛屿呵护于其下。透过羽毛的间隙,可见翻涌的海水表面同样不断激起电火花,直直冲着岛心前来。这是与传说中的扶风之灾相当的劫难之景,他看着天上名副其实的末日奇景,若有所感。
“同胞中的幸存者啊……若这是你们所为,我应深知你们的不甘,也应代你们而自愧,”以双手支撑伏于地面的巫师喃喃道,“可黄金时代无可再临。在当今人类用生命照亮光阴之前,须先争来一些光阴来容纳生命。既是如此,我又有何理由不用尽这性命?”
少年惊叫一声,向着黑袍靠拢过去,却突然被地面绊住。他低头一观,脚踝被地面伸出的湿土缠牢,一时间内动摇不得。再慌忙抬首一望,巫师已转过身望向他,朝他摇了摇头。
顾不得站在原地不动的男孩,其他虔诚的信徒见状围拢上去,高呼着巫师二字,希求着索菲娅降下更多的神迹,又为他即将离去而感到悲痛。巫师起身高举双手,肃然而立,以眼神回应了余下众人的期待。
少年双手拉住脚上的土环,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扯动,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位阿谢姆的身影被人群淹没。此时一阵疼痛由头顶窜入,男孩被迫松手抱住自己的脑袋,身体不自觉地向后仰起,他双眼盯住天幕上轰鸣不断的雷光,只觉整片天空似是弥漫着天火。
他听见地底的水声,听见海与风相击,还有土与雷的抗衡。在几乎劈裂脑袋的剧痛中,那寄居于体内的理解殊能突然叫他领悟了:先是蛇与蛇的嘶鸣,再是人与人的长呼;在那声音的尽头,是悠悠吐出的古语和某人的乡愁。远处,巫师用其母语编织的咒言在他的耳中格外明晰。
一杖拄地,巫师道:“以半世同胞血躯铸成的荒神啊!汝为活祭,汝为救世,汝令行星循转,汝令命理重归。
“余在此千万里之外,高呼汝等千万个名字。口口声声,皆以护世之名。
“今世天塌地陷,满目疮痍。恳请汝等怜悯世人,降下慈悲,将天幕出让一刻。余向荒神立誓,绝不损耗汝等一命一魂,希盼此愿,上达天知。”
随即,是巫师的沉默,与鼎沸的人声。不明其意的岛民们为此发出长长的呼啸,而天幕也确实呼应着他们的祈祷而翻腾,在山顶之处掀开一个硕大的孔洞,周遭雷暴避之不及,好似被翻卷着收入云内。少年身旁的祖母深深地呼气吸气,似乎也受了触动。
最为强悍的咒语是最为简短的,那句古语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少年的耳朵:“当以此命号令天脉,为我等而降!”
石破天惊,地动山摇。使魔遗留的庇护支撑多时,至此终有不逮,渐渐衰弱下去,一片片的泥土逐渐瓦解,同雨水混作泥雨坠向海面。此刻,无形的力量自那孔洞探出,像一双巨手将雷与雨轻轻分开,露出原本的天幕。那并非是云雨自然散去,而是一股以太脉流从破口渗出,形成一道幕帘,将不该存在于此的天象向星外挤出。众信徒在这地面震动中倒落于地,站定在祭坛中央的巫师再度回过身来,其双眼与口鼻血流如注,与战妆混同在一起,有如鬼煞一般。
巫师淡淡地看向与泥土较劲的少年,又望了一眼他祖母。在这位阿谢姆的背后,天脉的涌动忽然一滞,于是男孩明白,是还未足够。
还未足够。因为巫师献上寿命拖延了灾难的发生,又将数日的时光交予了老者,因此,仅将自己残存的生命力交予上天,还未足够。
巫师低头笑了一声。那是极无奈、极释然的一声,又夹杂着咳血的颤音——他说:“那便愿我魂灵千生万世都同此生此世:众叛亲离,事与愿违;死无所依,不得善终。诸般幸事,皆予上苍。”
他手掌虚虚做了个握拳的动作。霎时,天幕为此言而开,絮状的云朵受光热一照,也渐渐散去,魔氛尽涤。少年的手指深入土层,终于令湿泥松开了脚踝,他试着去搭阿嬷的手腕,祖母却将手臂一甩,指着祭坛中央的男人道:“去啊!”少年只得将身旁不适的阿嬷交给祭司照看,而后朝着巫师跑去。
阿谢姆侧眼看他,按着手中的节杖,哂然道:“你就以这个样子来送别?”
少年用手抹了一把脸,感到掌心的泥土蹭上了自己的面庞,但仍在落下的雨又化为了他新的泪水。他哭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努力稳定气息,才说出一句:“对不起,我……”
“那就为我做一件事吧,”巫师打断了他流泻出的歉意,轻声说,“移走召唤阵中央的人骨,让我的灵魂在死后回到我所属于的那个世界,回到我使魔的身边。”
少年重重地点头,并感到两眼发痛,他走出了一步。当他回看时,男人就狠狠地用眼神驱赶他,那人身上的黑袍逐渐变轻,泛起天空的蓝色。耳孔也流出血来的巫师勉力地站着,右手紧紧按在胸口上,感知着自己逐渐被抽走的生命与透支的运命。“恩师啊……我所做的——”他听到阿谢姆似是在向什么人诉说,但那字句从中断开,消匿于无声。
人群为少年让出一条道来,而那道路在他身后闭合,人们正在涌向他们即将回到天上的巫师。人群外围的尽头,瘫坐于地的阿嬷勉强撑着墙面站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四目相交,他从她的眼中看到了灰暗的、但仍在徐徐燃烧的火。那就让这一切结束,她用眼睛说,眼神中有被他者冲刷的愤闷,也有临死不恐的透彻。于是男孩将头垂下去,加快脚步不顾一切地奔跑着,远离了祭坛之上的阿谢姆。他不会再希求奇迹的任何一种。他不是要成为先导者的摹本,而是从他人的悲喜中发掘他的自身。
吸饱了雨水的山道是泥泞的,植被受了冲刷极为湿滑,不论在何处落脚都难以着力。好几次他险险跌了跟头,勉强保持平衡从泥道上滑下去,顾不得衣袍的背后沾染泥水。如此狼狈地连滚带爬行至湖畔,途经索菲娅石像,绕向廊桥,暴涨的湖面已令石制桥面浸泡在水中。等待湖底遗构吞吃水位需要时间,少年踩在桥上,快步趟水过湖,直至湖心。
白塔也被淹去一截,塔门敞开依旧,螺旋的楼梯自水中而始,他终于能认出其上所刻“醒悟天测园附楼”的古字。少年注视那行字时心头瑟缩一下,意识到结局将近,却还是咬着牙攀了上去。剧烈的运动让肺一同灼痛起来,他呼吸沉重,扶着墙面一步一步在石阶和内壁上留下泥印,直至奔走的终点。
巫师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他盯着眼前的塔楼一隅,如此对自己说道。那两位阿谢姆曾因陋就简在此生活了多久,又为一个或两个文明的重责自缚了多久呢。
少年跪下来,将手轻轻覆在阵法中心的白骨上,感到它有千钧之重。当他发现自己的手无法将人骨提起时,他并未感到意外。他才见过因恐惧而溃不成军的青年,这一回自然是要轮到他自己。
巫师要离开这个世界了,阿嬷也是。还有使魔……少年想。
他想到他们的瘦削,还有这些生命面临死亡的坦然。不止一次地,随之而来的伤痛令他想要伴着他们同去,但他明白这只是希望将自己从一无是处的形体中解放出来,从愧疚、从无力中逃离出去,寻得一种惩戒去填补心内的空缺。他试着将白骨提起了一些,又不忍地将它放回。
——巫师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他将这句话念了出来,而这一念只为他自己。少年哀嚎着将那截胫骨握在掌心,而后一点点地直起身来。在他完全站直后,周遭的金色法阵一瞬黯淡,如同见了光的墓穴遗物一般,一道道纹路迅速地灰败下去,变为他们本该随时间而消退的模样。
他捧着那骨头,一节一节地迈下阶梯。近在山巅的咆哮也没能惊动他的意识,直至他踱着水浪走向湖畔,被一片庞大的阴影阻住了去路。
“人之子啊,我感到一抹灵魂从这个世界散去了。那是他的骨吗?”
这声音似是马嘶与鲸咏的混合,隆隆地响动着,却能确凿地传达出语义。少年从未听过龙吟,当他听见的时候,他便知道了这是龙的语言。而他该如何答复?这遗骨曾是承载了巫师遗业的依存媒介,也是其千百年来的一道樊笼。
“他用这碎片支撑他的废墟。”他说。此时他才抬头,望见那高过树梢的龙翼。生有鳞翼、通体覆甲的巨龙用她赤色的眼眸高高地俯视着他,随后道:“我乃天龙提亚马特,数日前醒来时,岛上的他曾与我有约:我仅能保护领地周遭的族群,若他能带整个星球度过这场灵灾,我便会让眷族相助,运来南方大陆的土壤和水晶改善你们岛屿的土地;若未来有人类徙居南地,也可受我双翼庇护。如今得偿所愿,来日我也会兑现自己的承诺。”
少年人的叹喟低不可闻,他努力地逼退了自己的泪水:“没齿难忘。若与岛上的其他人诉说,他们必然会十分喜悦。”
“呵,”暗色的天龙似乎笑了,“这似乎并不能让你遂心适意。”
“睿知的天龙啊,您的宽宏我辈没齿难忘,”即便与如此庞大的对话者相谈,他也未感到恐惧,“我只是,无法不为自己的决定而战栗,也无法不为众人的离别而哀痛。”
提亚马特的一声龙啸响彻天际:“关于此事,那个人也留有一言。他为你与你的祖母备好了一只小船。我明白送行对人子来说有多重要。若你愿肯首,就攀上我的足爪,为我指明那位老者的方向吧。”
“……便由我来。”少年寂然许久,终于徐徐迈步。他安缓地依对方所言踏上了龙爪,将其紧抱。在这人类铸起的群岛上,不宜用涕泪送别死者。即便这段往事在千百年后受人遗忘,他也定要向众神重证是非。而在此之前,他该为众人而歌:在众生挣脱这场答问前,那些不以生死为意的人,已不必再做大地的累赘。
提亚马特挥动双翼飞向天幕时,他不由自主地望向足下,找寻他就此沉睡的朋友。在那片明澈如昨的湖水之畔,两棵新生的红树绿荫如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