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礼之始
[ ????* / 艾莉亚 / 希尔达 / 雅·蜜特拉 / 西·如恩 ]
非CP向
预警:第八灵灾线,非主要角色死亡
闩锁插销极不爽利地滑入槽内。车夫伴着那铁锈相互刮擦的噪音揉揉鼻梁,抬眼便见少女跑至跟前,踮起脚来要说些什么。他摆手阻拦,拨了拨牵绳令放松的陆行鸟警醒起来,却听女孩又提示:“那多的一成……”
“上车。”车夫指示。或因再三拖延亏了理,少女未再争辩。篷车上下一震,车夫扭头点齐人数,两脚一夹鸟腹便启了程。
车轮辘辘地碾在板结的泥地上,冷风钻进脖颈上的围巾,解热不少。他大睁着两眼,边观察盘绕的前路,边记着地上一道道缝隙与起伏。这儿以往是个环采石场建成的村落,灵灾将夹道的木石屋定格为灾厄起始那刻的模样,其中的谋生者与抄近道的商队却已不在。倒树拦路他尚能远远地打弯避开,但地面还遍布着裂纹与起翘,若不巧叫轮子嵌进去可就够全车人喝一壶了。
“光渗透……”
“光渗透起咯。”听后座有人喃喃,车夫哼笑着附和道。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地平线便化作一丝泛着银光的鱼线,那色泽又向下铺开,由润转枯,好似一刀挑开天地交界,叫大地卷了边。
他佯称再拖延便要多收一成钱,赶人快快启程,就是怕这景致。在常人口中,该现象称作“雾浪”,正取自白色气雾贴地而涌之景象;以太学家则在古籍中寻得了确切的解释:按照星球既定法则流动的不仅仅是六属,极性本身也会自然扩张。旧著作者将灵极写作“光”一字,更指出灵极性元素易向星极相对强烈的环境扩散,正如冷气流向热气,低浓度溶剂向高浓度处渗透那般,压力是其中的主因。这场灵灾中无数生命死于停滞症,意味着某片灵极主导的人世毁于一旦,以黑玫瑰落点为突破口朝着他们的所在涌来。此时此刻的这场光渗透,恐怕也是残余的黑玫瑰泄漏所致。
曾有位机械师引其理论,与他闲谈过艾欧泽亚所处的窘境,理念不合则是后话了。当下面对雾浪凶兆,以学名相称的这些搭车人约莫也有些来历,与他们相识的那些死者又曾是怎样的人物呢?想到这儿,车夫摆着头沉沉叹了气,鞋跟磕上鸟腹。陆行鸟咕哎咕哎地欢叫两声,两条健壮的腿摆得更快,篷车颠簸地疾行在道上,直叫车板震得哐哐响动。
似是顾及同伴与运载的遗体,那位少女再度开口了:“来不及逃出去的话——”
“丢掉全部视野前,还算不得‘来不及’。是吧,这位大叔?”率先点出光渗透现象的那位爽朗女性宽慰同伴。他不置可否地应声,又闻对方接续说道:“要轮到最坏最坏的状况,那便是四具尸体变八具,连累你陪我们走这一趟了。”
背对着她们,车夫干笑两声:“那总好过人活着,鸟车却给收了。东阿尔迪纳德商会垄断货源,往来道路又险得很,冬天起每周一换的通商证更是停不得,我还跟队友和老顾客意见不合,与兄弟一合计行商难以为继,才来当个运力。万一说我这车污秽严重理应扣押,吃饭家伙没了,解毒剂断药可比饥馑更要我的命哩。”
那位乘客不解:“商队互助会没有出面吗?灵灾当头,小商会难免受苦,财力雄厚经得起摆荡的沙蝎众自然专权恣肆,我们那儿不必事事躬亲的贵族老爷也乐于叫停物资出入。但在现任女王的约束下,互助会的声音他们还是不敢不听的吧。”
“互助会哪厉害得过铜刃团,”车夫谈起往事便絮絮叨叨起来,“铜刃团佣金沙蝎众照发不误,可今朝四个币能灌一壶没受污染的净水,明日能值它半壶已经不错了。丢掉的这些收入,他们就问旅行商人要,由头嘛,只管找个好听的便是。通商证、陆行鸟检疫书、定点售卖许可、人身及篷车的以太检测登记证——以往十年查不了一次的证明,眼下八天便要认证一次,少哪样被扣了车还得缴代管费。哎呀,要是继续做进城的生意,日子还能难过下去。”
“有人说商队勾结卫兵,肆意抬价……”大约是这话吸引了同行者的注意,少女赶紧补上一句,“是分配口粮的队伍里传的,三告投杼也就真假难辨。他们说商队暗地里与帝国往来,从北萨拿货,再借着‘追忆血盟’的名义高价出售,铜刃团这才收紧了管制。若实情同您说的那样,这道传闻应是沙蝎众传出的风声了。”传送网断裂、道路与通讯受阻的当下,饥饿迫人变成野兽,而对讯息的渴求则令人以谣传为食。对多数人来说,真假未知的流言,多少还是好过全然的无知。
长吁了一口气的男人盯着愈发靠近的白雾,说道:“讲不定两面都真得很。追忆血盟听着止于纪念,但说白了还不是为‘救那位英雄的命’筹钱,买卖人都心知肚明。眼下女王尚在位、沙蝎众心未老,王室和教团能容得了众人追捧那英雄吗?但于公于私,他们又哪敢轻放这人情跟民心作对!两头角力,只有两不相帮的最倒霉,一不小心就给拖进泥淖咯。”
“你是说,确实有一部分投机者贪利,因而招致了铜刃团对整个商队的打击,是吧。”那位率直的乘客听出了他语句中幽微的恼意。
车夫哈哈一笑,再次转变了品评的角度:“可他那追忆倒也不是十成十的幌子,逐利又确实有逐利。况且,青磷水都成了废液的现在,水晶与器械是守在摩杜纳的那群方家想要便能要得来的么?容得下投机者的理想,才能被这鸟屎一样的乱世容下,聪明人也计无付之啊。”
车板发出咯吱的弱声,或许有两人凑近了在车斗内窃语,大约是为他这番“皆有苦衷”的说辞感到意外。一旁的爽快人倒是朗朗地噢了一声,“难怪近来好些海都商户不在黄昏湾停靠,放弃乌尔达哈的生意绕道北上,毕竟萨纳兰现在唯一可用的港口就是东阿尔迪纳德商会所建。大批售往南方的皮毛和手制品也回流伊修加德市场,居然把价格下压不少。这回误了寒冬的忙季,赔上家当的商人多了,流落街头的醉鬼也就群聚起来,逐不得又不能放任闹事,我们警备团真是很头大。”
听罢同行的遭遇,车夫自嘲地咧开了嘴。未等他发言,另一女性率先开口:“雾里有什么在动……左后方,很远。”
车夫赶忙扭过脖子朝车尾后边瞅了一眼,没见着活物,却发现背后的来路也起了雾气,乘着风朝他们这头迫临,远处像是有震雷似的隆隆响动,却如同闷在密闭建筑里那样哑了声。先至的白汽盖住石屋的散水与勒脚,将房子分隔作一座座的孤岛,晚来的迷雾接天连地如一道幕墙,海浪扑岸般向前推进,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前方轻推矮房叫它们陷入其中。没一会儿的功夫,连石场的钻机也隐匿于光雾之中。
“一个死去的世界……”想到雾气的本质,少女不禁哀叹。
“好几头四足的生物。野兽,或者,变异的魔物。”能将杳杳声响听得如此清晰的,也只能是乘客中唯一的猫魅了。车夫收回目光,瞥了一眼车底的木棍,将系在脖子上的布条扯至脸颊掩住口鼻,警示说:“躲得过饥兽也躲不过雾浪了。手头的魔法机械咒术,统统备上吧!”
应声爆开的呲啦啦炸响差点将他激得从鸟背上弹起来,而后那动静就被猫魅一句“再等会儿”摁了回去。在少女的连声抱歉中,警备队的女性说明了情况:异变种全都耳聋目瞑,却嗅得出星极魔法的以太。与孤身狩猎异兽不同,长途跋涉隐匿形迹更为重要,深入雾气或被怪物追上时施展屏障,也能省下不少体能。
车夫心道这小姑娘自称修行时猎杀过不少魔物,原来竟是个爱莽的,觉得好笑的同时又多了几分底气。自己走南闯北也见识过数次雾浪,车身金属须时常除锈,正是因为篷车顶钉着一件聊胜于无的铁疙瘩,是机械师相赠的以太活化器械,功率小,不易暴露位置。此刻这物什挡不了魔物,但至少能抵御雾浪一阵。他边提示车座底下的箱子里有浸过星极油的帕子可以拿来一用,边从怀里掏出点烟斗用的火柴,顶起抽盒,捏着棍尖拔出一根握在掌心,再把盒子横着别在腰带里侧。
“我看到了!”另一边的少女也压着声音惊呼,他往后一瞥只捕捉到后跃的一道长影,随即那兽那影都伴着恶嚎没入云雾之中——雾浪已追至车尾,半边车轮被浸在里头。
他又一次夹紧鸟肚叫坐骑加大腿劲,但前路也是白茫茫一片,偶见残破的道标竖在路边方知自己还在主道上。生怕鸟儿吸入太多雾气,他不敢加鞭,只叫道:“还在追吗?”
“看样子没发现篷车,越过我们向左跑了。十二……一共十三头,没走远。”猫魅直言。那爽直的女性也道:“蹿出来的那刻我倒是瞧清楚了,它刚刚就在对侧擦着车栏朝空气抓了两爪子。这东西眼睛是瞎的,但多半感知出了方位。”
也可能只是表象,车夫想道。车上那几具人尸保留了死前转化的迹象,而这即是维持警惕的理由。直面黑玫瑰会致死,在污染圈外围却受灵极以太侵染的生物则会痛苦地转化,未在转化过程中彻底灵极化的躯体就会变为白色的魔物:它们的身体处于灵极与星极的平衡态,仍会流血,又渴望以太。如此异兽本是活生生的禽兽和人类,尚记得狩猎本领和遗愿,却落下了其余的一切。“它们能围猎,也能欺骗。”
“可不敢掉以轻心。”咔哒的声响源自机工兵装,女人用雷属魔力给枪上了膛。余下二人警觉地望着四周,将剑与杖握在手中。怕偏离路线,车夫不敢时时回头去看,便把后方视野交给乘客,盯着泥路,靠枯草与裸土的分界线辨别方位。
又是两声尖锐的嘶吼从右边传来。愤恨,还是诱敌?车夫听不出更多的讯息。前路迷蒙看不真切,直叫人觉得有如行在来生之路上,一时间篷车内再无人说话。干这行他向来是停不了嘴的,非是炫耀阅历,而是想尽办法缓解旅途的压抑,何人能耐得住饿殍载道之景呢?现在这白雾将一切风光遮了去,倒还比以往更阴森三分。
“有什么认识的家伙会来找你们么?”一刻钟后,他还是说出口了,“要是这几头东西不打算放过我们,可得保一个人冲出去,叫一队老将把里头的兽清扫干净。”这三名乘客不畏与尸体同车,应当都是见识过场面的,脱离实际的安慰对他们来说仅是徒费口舌。
“我们才没打算把谁牺牲掉,几年本事不是白练的。这儿通讯珠只能收到杂音,万一真走不了了,那就把车钱还我们,保证伙伴来年替我们收尸的时候也有你一份。”那机工士此时依然能潇洒说笑。
“还不如让我被这雾浪同化成白石头,”车夫指着周遭雾气摇头,“你们拉上车的遗体烧不了也烂不了,带回去后是要封在钛铜箱子里下葬的,直接埋地里还会把庄稼污染成毒草。我可不想那样。”
猫魅难得被逗乐:“说的在理。亡姊用通讯珠传递的遗言把我引到了这里,与手足同归大概也算不得坏事。何况死在光渗透里的人想在污染区外下葬,占的是活人的生存圈,一次车钱怕是不够抵身后事的。”
“是不是有什么味道?”少女忽地说道。
车夫刚想说没闻见,一股血腥气突然直窜鼻腔。视野内的道路窄了两星码,潺潺的水声在雾中格外清朗,前方想必是架在河道上的石桥。他扯住了缰绳让陆行鸟慢下来,水花撞碎在石墩上的响动叫人时刻绷紧神经。这溅起的浪头拍击水面的声音似是沉重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
——或是跃了起来。眼睛,一对覆着白膜的眼睛猛地凑近了。
“下七狱的!”车夫不禁叫喊,拦路的兽前爪扒住了石桥的外沿,无光的两眼却死死盯着离它最近的坐骑。陆行鸟一时受惊,失控地急转奔向桥的另一边,篷车被歪扭地拉着拐过一个大弯,左轮一沉居然从桥面滑落下去。
“我来!”机工一把抓住支撑车篷的栏杆高声喝道。只听一声枪响,白浆噗地飞溅出来流至野兽的嘴边,魔力开出的那个窟窿令兽的身形一僵,挣扎两秒后脱力坠向水面。女性端稳了手中的武器,向着漂在水面的异兽再补了一枪,随即道:“右边河道里,另一只!”
旁侧的少女倒持刺剑,手中宝石扣上剑柄,一行赤色咒文环身浮起。狮形异兽比她更快,一步跳上石面,二步直直跃向车顶,她面无惧色将术法砸向它,在对方怒嚎中又挑起剑尖在空中划出符文,裂作一道飞石刺穿白狮的腹腔。
“行了!”车夫拍拍鸟尾拉紧左侧的缰绳,咕哎大叫着的鸟儿努力数秒后终于往前一带,整个篷车随之弹跳起来,不着地的车轮被提上桥头,再借力将行进方向领直。他控着绳的时候听见前头还有吼声,不待猫魅提醒,把掌心的火柴擦向腰上的纸盒,抬手往身后一引,火星就这么点燃了固定在车底下的木棍。缠着棉布、浸过油脂的长棍很快便灼灼燃烧,他抄起那火把向着声源挥舞,发现敌影时,直冲门面的就是龇出利齿的巨熊大口。僵化的眼球在眼眶中挪移,感知到火焰时倏然一瞪,眼睛竟这么突了出来,篷车轨迹登时一歪,是被恶熊推来的一巴掌硬生生地改了道。异化的熊半身染血在车前来回阻挠,虎视眈眈地望着火把,尽管那双发白的眼睛无法真正看见。
猫魅以水魔法止住兽的行动,车夫握紧了火炬,脑门暗暗流下汗来。实际上这普通的火光并不能对兽构成威胁,眼下生效仅仅因为他利用了异兽原身的本能:惧火。好在身后的机工是射击的行家,她在子弹出膛的爆鸣声中一枪废了兽爪。车夫见暴怒之下立身袭来的魔物还赶不及惊叫,下一枪直直钻进它的脖颈。失去活力的异化生物栽倒于地,很快就被云雾吞没了去。
“看到了么!我开枪前那东西就在流血!”射手挥着手叫喊。猫魅则说出她的怀疑:“现在六只在左,一只在右,依然个数占优。胆大到硬闯光渗透的,除了我们怕是没别的同路人了,少了的那些应当是它们夺食间爆发了内斗。”
少女踌躇:“也可能是……这么想来,余下几只为什么穷追不舍?感官退化的野兽只会偷袭,绝不愿冒着风险久战,几次得不了手就会放弃。什么吸引了它们?”
“需求以太,或是生前记恨人类。身死后转化成的异兽会承袭习性。”拿着杖的猫魅想了想。
“兴许它们本就是三五成群的动物,长于捕猎,还会驱赶领地内的其他种群,”机工猜测,“第七灵灾后郊外群集起来的失主猎犬就是如此。”
“起护罩吧。”车夫下了定论。既知已被盯作猎物,企图藏起身形不如当即备战。
少女嗯了一声,托起宝石向上一送,足底法阵由白转黑,鲜红的光点腾空而起,拖尾划出的轨迹交织于头顶一点,汇成网罗般的图样。篷车疾驰入林时,艳紫耀斑从中浮现,数道光华之内炸开的以太勾勒出四方阵纹,是为黑移。她旋即伏地一掌击向车板,惊动白雾遮蔽下的枯树,紫色魔力在冲击中散出白光,如霹雷那样爆开散去,环车身萦绕于周围,构成一道暗色屏障。
车夫稍稍压低了火炬,完全隔绝雾浪后顶端的火焰燃得更旺。“来了!”一声惊叫,机工率先开枪,但那狼兽机警更甚,后足急蹬在地上打了个旋奔向篷车死角,擦边而过的子弹轰飞了路旁的矮树,另一头狼自碎裂的树枝之后跃起,竟扑上车来咬住少女的刺剑。机工转身一枪穿透它背脊,白狼犹不肯松口,四爪乱抓勾住了篷车遮罩的粗帆布,猫魅复以风魔法相迎,力竭的狼终于滚落车斗,连带着篷盖布也被一并扯下。
失了遮挡,视野倒清晰不少。定睛一看,余下五匹恶狼紧追在鸟车之后,有的身上长瘤,有的旧伤未得愈合,腐肉之上的灵极以太凝固成一瓣一瓣,如残躯孕育的白花。其中的头狼脚程最快,眨眼功夫就奔至与车头齐平,向车夫手中的火棍放出低啸。“操他札尔的,好大一家子!”他怒骂,飞起一脚踹向它侧身,未料到那狼翻滚一圈立马又追了上来,张口就咬,他赶紧缩了腿躲过一劫。此刻机工与猫魅已瞄准头狼,分别击中其右耳和后足,少女遂以火焰术法吹向那异兽。热焰落在其皮毛上竟未延烧开来,而是吸入毛发之下化成点点火星,但狼嗷嗷两声扭着躯体逃窜开去,看来中了星极魔法也叫它体内以太失衡。
持枪者摁住腰间兵装正要填弹,忽觉背后一股推力将她按倒在车板上,两滴口涎淌至皮衣表面,不必抬头就能感受到野狼喷出的热气。少女立时用以太束住它前爪,射手深呼吸,左手撑地扭身跳起,一肘打在被掀翻的兽身上,在对方摔落之际赶紧将雷魔法灌注于枪身之中。白狼趾甲抠住车板,勉强没落下车去,起身扑腾两下又张开血盆大口踩着遗体起跳。她不避不让伸直手臂,回敬两发子弹喂进狼嘴。
被击中的兽扑在她与猫魅身上,将二人撞向车栏,一把鲜血当头灌下。眩晕中逐日之民挣扎着起身,推开恶狼发现它已当场毙命。她使了劲令狼尸滚下车去,眨眨浸了血的眼睛,以幻杖支地,跃动的白光围拢在鸟车上,温和的以太涤净雾浪中的血气,一时照亮了前路。
“被包围了。”少女小声说了一句。一只狼紧追其后,余下两匹一左一右包抄过来,三对白目盯着的不是他们,而是狂奔在前的陆行鸟。以她为阵心的护罩拢住了车头车尾,但面对群狼的撕扯攻势,单单一道屏障难护坐骑安稳;若是失了这拉车的牲畜,在背着四具遗体走出雾浪之前怕是先魔力不支,屏障一失就全员变异成怪物。坐起的机工士咬牙用枪指着最近的一头,喝道:“大不了拼了!”
倏地几声脆响传至耳畔,数圈赤色花瓣划出一道道弧线飘落于车前。那片片朱红消散之刻十排竖直圆阵由内绽开,在四人惊愕目光中,殷红的魔力一击刺穿全部魔阵的阵心,化成一支光箭将窜起的狼只钉在地面。
“师父!”少女喊出了声。从白雾中闪现的赤衣男人旋身时左手一扬,上升的魔力似烟火般散射出去,触地后又弹跳而起,耀目光芒聚拢于高空一点,正是抗死之招。他急奔时身上抖落一片片白色结晶,都是凝固的黑玫瑰液滴,幸有魔力屏障护他周全。也正因为浑身沾染灵极以太,野兽才不易察觉。
车夫心中连道得救了四对三,忍不住回头观望战况。快步跟上车斗后,赤魔法师足尖一踢车栏在空中翻过了身,长剑由高空刺下,直直扎穿另一头狼兽的咽喉。他屈膝收腹,翻身缓冲高空跃下的势能,这一停又与鸟车拉开不少差距,那头仅余的异兽仍紧紧追赶,毫无章法地用利齿几下咬破了屏障,与它相对的机工士与幻术师再度架起武器。
正当恶狼重重踏地起身一跃之时,弥漫着白雾的旁道竟又掠过一削长身影,直把恶狼撞翻于地。那生物猛扑时前臂拢住异兽的喉咙,一截脖颈里的血肉被它撕咬着扯出吐在地上,随即一脚踹开鲜血如注的敌人,头也不回地直冲着车头奔来,三步跃至车夫身侧,冲着陆行鸟腿根重重挠了一爪,叫它失去平衡跌倒于地。车夫受惊禽连带翻倒,肩膀着地时被一根短枝刺入。他高声痛呼,赶不及拾起火把又连忙向着路边滚动,失控的车轮正蹭着他的袖管碾了过去,哐当一声全车侧翻在路面。
血一滴滴地落在结块的泥土上,靠近的怪物抓着他的头发提起来嗅了嗅,随后又重重放下。木枝被这一下扯离皮肉,前额磕在地上的车夫晕头转向,模糊的视野中,怪物惨白表皮上一道朱墨的纹身格外醒目。它又踱步向另一边,发现趴在地上的皮衣女人不是目标,便掉头朝着落出车斗的遗体走去。这回怪物竟是找对了地方,爪子勾起其中一具尸体就要向回跑。车夫勉强抬起眼,见它拖着尸体迈了两步觉得不对劲,缓下脚步来像是思索着什么,随后哀鸣一声,弓起身体将那遗躯驼在自己背上,四足并用快步溜开了。
“还好吗!”是红衣男人的声音。对方看了一眼异兽,但还是先奔向他,轻轻扶住躯干试着让人靠近疏散雾气的魔法屏障,得到了一声哀嚎作为回应。肩伤疼痛不堪,但车夫不似其余法师能用以太短暂护身,才离开车体片刻,毒雾便叫他呼吸困难起来。脚步声由远而近聚在周围,其余乘客似乎都安然无恙,幻术师赶至他身侧,同男人一道施展了治愈魔法。待刺骨之痛缓解些许后车夫被搬上了车板,占了两个座位横躺下来。不知谁在说遗体少了一具,语气听着十分痛心。
“我去追它。天黑之前回来。”年长的男法师眯起眼望了望足迹。少女一听便噌地起了身,腿一蹬翻过车栏追在后面叫道:“我也来!”
女性猫魅捡起包囊垫在车夫脑后,关切地问他痛感如何,用魔法处理嵌入伤口的砂石,又安慰说附近没有新的动静,但从不时飘远的目光来看,她似乎也有些魂不守舍。一旁的机工士将拾起的火把抛给同伴,站在车外道:“鸟还能跑,绳索和车轮都检查过了。我练过骑术。”她揉了揉陆行鸟的脑袋,观察一番被处理好的鸟身抓伤,干练地翻身上坐骑,缰绳缠在手中,一声令下鸟儿再度拉动了车轮。由颠簸至平缓的震动中他判断篷车已回至干道,这才放下心来。
“贤人纹身……”他反刍着先前的见闻,终于想起兽身刺青的由来,脱口而出。
猫魅突然凑近了,犹如抓住最后的稻草一般:“什么?”
车夫未料及陪同者的反应,一愣后摇了摇头。他不能确凿地判断出最后那头异兽的原身,但虑及这趟行程原定的终点是摩杜纳的丧灵钟营地,一条毫无道理却合乎蛇灰蚓线的解释在他心中浮现。
不要说出来。商道数十年经历警示着他:不要说出来。
白发的猫魅仿佛也因这沉默明白了什么,缓缓地坐回对面的车座。他也不搭话,仰躺着由车篷的裂口看去,苍白的天幕透出了一丝淡蓝,还能隐约望见两侧倒退的矮坡,其上或蓝或黄的滴状结晶旁逸斜出,有如天然的一般。分明是帝国战舰坠地所塑的奇景,散在迷雾中却像是七天坠下的泪,荧荧地闪着光。
很快就会脱离雾浪了,他想道。危险一过,四肢就像抽去了筋骨一般瘫软,于是车夫就这么靠着包囊,昏沉地闭上了双目。
再睁眼时篷车已停靠在石壁下,有了吃食和饮水,但还不能入城。外来者须在外度过一夜消去毒素,出入营地的规矩即是如此,但总比进乌尔达哈要简便得多。此刻车夫才想起围巾还遮着口鼻,解下后的第一口呼吸宛如重获新生。火柴盒大约是落在路上了,他缓缓地挪腾下车,倚墙搓揉烟草,叼住未点起的烟斗解瘾,又瞅着城外为来客设计的星极活化法阵,暗暗地回忆着方才的见闻。
幻术师面上看起来是个和善人,此刻却无心与旁人闲谈,一人定定地守在篷车旁。有遮蔽住全身的神父进出忙碌,对方大约了解她此行目的,望了一眼车内情况直截了当地说:有人会介意这三个人与自己的亲朋同眠于一地。
其双亲被第十二军团扣押,他们是受迫成了诱饵,也正是因为不想放弃他们,那个人才没能从污染区离开。猫魅坚持道。
神父摇了摇头,念着“让审理女神去评判吧”一类的话,差人将尸体运向西南的废弃营地,据他说那里被辟成了一块公共墓地。车夫一番回忆,倒想起营地与早霜顶遥遥相望,也不知曾接受无数学者与佳人朝拜的那块秘石,何时才肯为这红尘事降下沙利亚克的神迹。
天色暗去之前又来了零落的几位难民,他们循着低径中途绕路至此,据说是得了风声:有大批帝国兵越过北萨的缓冲地宣布占领矿脉与东西两座监视塔。车夫借火时与他们搭话,又打听到加雷马向着黑衣森林与边区的交界处投了两轮黑玫瑰的传闻,更甚者说那是第一军团与第十二军团的内战,却不知是真事,还是因雾浪而兴起的以讹传讹。机工士席地而坐,将枪械拆开清理,听见这讯息时手头动作一滞,显然安然如她也无法置身事外——库尔札斯到底还是与北森相临的。不过当借住营地的旧友走出城门时她就收起了这些心思。她们毫无顾忌地相拥,轻描淡写地谈着生死一瞬,说这回上议院议长又欠了机工房一个人情,再以猎杀异兽的数量打趣。
“翡翠湖那儿还能住人吗。”他随口探问西逃的难民,对方将消瘦的身体转向他,耸起两块肩胛骨哑声说,怕是连元灵都活不成了。车夫附和地叹息,心底许愿自家二位兄弟未被战事卷进去。傍黑的风顺着衣服撕裂的口子吹得肩头隐隐作痛,他回忆起药价和修补活时就连头也一齐疼了起来,转念一想还是给鸟治伤更为打紧。烟斗看上去将熄未熄,他轻吹两口叫它继续烧起来,只想悠悠地沉浸在烟气之中。
时至凌晨,那吞没大地的夜色才吐出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他与机工士都还睁着眼,七仰八叉地靠在车座上,见二者身形便明白了搜寻结果。枕着陆行鸟将睡未睡的幻术师听见脚步一下立起了身,而走在前面的红衣男人冲她摇了摇头。
追随其后的女孩捧着一物,挨着墙角默默地杵着。那东西表面熔解过,本来十足考究的外型和雕纹形变得厉害,但还能依稀看出是一柄武器,车夫想了一想,依稀回忆起那原本是挂在某身外甲上的遗物,当时三位女性将那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尸体搬入车时直把车栏撞得叮当作响。
“或许是我追得太紧,”男人垂低视线打破了沉默,“异兽步伐匆忙,落下了遗体身上的物件,一路逃向两地边界的峡谷,直接触发了十二军团埋在那里的黑玫瑰。撤离后攀上高处去看,它最后所到之处仅存一道冲天的白色结晶,什么都没剩下。我想你们都见过那样的场面。”
黑玫瑰的破坏力因高效而著称。加雷马研究这一武器的初衷并非焦土政策,他们希望在消灭一切活人时最大程度地保留资源和建筑以便征用,但与灵灾的结合效应使之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焦土战术武器。污染核心区的活物先是当场失去行动力,又受激热作用,有机物被尽数还原成以太。无数纤维般的晶体沉淀于地表,在黑玫瑰投放后的数小时内再度聚合。另一个世界渡来的灵极以太将它缓缓推向苍穹,使之如石英般错位生长,分裂为一道道晶片,构成千千万万的锥形水晶。由山顶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点缀着这告死的花朵。
神拳痕即是如此。山脚驻军全部立时毙命;而他们是追寻据点附近才能接收到的通讯珠信号,在向南五星里的无垢干谷发现那几具遗体的。离驻点较远的两人紧挨着,另一个背着一人,方至山谷入口便倒下。毒气散布时拥有加护的人犹可凭复生能力和意志力维持活动,其死亡则更为漫长。
“圣寇伊纳克驻点那里,就由我去解释吧,”幻术师摊手示意,“行动并未公开,但消息不胫而走,许多寄住的逃难者正盼着迎回那个人的遗体。毕竟加隆德先生在这里,明知物资匮乏却投奔至此的流离者也多半支持他们的理念,里头不乏狂热的人。”
机工嘶了一声:“现在?他们不会有好话的。尽管我不觉得这是谁的错——”
“受伊修加德上议院指派的支援者,还有暂住本地自愿加入的外来法师。无意冒犯,但参与行动的你们在这里仍会被视为外人,”女性猫魅莞尔,“我与血盟有直接联系,坦白地讲,他们也不会为难一个失去至亲不久的人。”
“你负责说,但我会陪你走这一趟,”黑发的机工士稍稍让步,“还有,那件武器……”他们不约而同地望了一眼墙角的女孩。
“作为替代,他们确实需要这样一件实物以供凭吊。不过,还请再等一段时间。”慎思之后,年长的男法师劝道。
与之相对的二人点了点头,向着东南角灯火通明的营地先行离去。接连忙碌两日,满载的车斗现在清冷下来,倒叫车夫有些不习惯了。手脚一摊往后仰去,脑中却都是骇人的兽影,连天上月色朦胧也要叫人疑心是毒还是雾。未受黑玫瑰侵染的土地,同样会被死城飘来的云气遮盖天幕,就不知那毒雨何时才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喊上机械师搭救蒙冤青年的那夜,萨纳兰的月光好似同此刻一般黯淡;有人最后一次为血盟同伴搭上的善意而自我卑视,随即,一名英雄诞生了。
多年后,一众有识之士的理念从“改变过去回避灵灾的发生”变成了“挽救那位英雄的性命”。以崇拜为火引,能燃起燎原之焰,但这行动的逾矩与否,各人都有相异的答案。他见过人被善意推至绝壁的模样,也见够了纯粹的理想,以及志向私念参半的民心,人人借名行事;于是他离开了经营半生的商队,定期运往银泪湖北岸的魔导械材就此易手。
“是你的徒弟?”叹息一声,车夫向着藏身于墙边的女孩努嘴,问那正在细细擦拭刺剑的法师。
“现在是了。”肯定的答复,但暗示了其中的波折。见他无奈地摇头笑笑,魔法师也别过头去,不再皱眉看少女的红衣——那上面的白痕,都是被她怀中富含灵极以太的兵器漂白的。若非此地法阵能时时活化以太,长时间接触污染物件定有性命之虞。
“她认识的人很少。那个人是其中之一。”男人语气听不出惆怅,但也绝对算不得愉快。像他这样岁数的人,应当见识过不少生离死别。
而自己呢?雇佣的赶车人回乡照顾亲眷后传来死讯,相伴十年的一对陆行鸟吸了太多毒雾气后病死一只。任谁都能理解她的自遣,但如此旁观,又叫人于心不忍。当今无人知晓那些大方之家的复活计划会否成功,不管能否在自己的世界见效,不论为壮志耗去多少生存物资,他们最终还是要回归自救。车夫闭上眼睛,将衣领同围巾一起拉高缩紧了身子:“灵灾这一遭,不知苦了多少人。”
“……两百年。”法师令长剑垂向地面,轻声道,“两百年后,黑玫瑰的毒性也会减退。衰败的土地,也会回春。”
车夫的话语同苦笑声一起闷在领子里。“两百年后,那布满白石头的峡谷怕也要成为敬慕者们巡礼的终点。不过,我喜欢你的说法。”
* ????:为直爽三兄弟布莱蒙达、布莱蒙迪、布莱蒙德之一,即游戏开场动画里,询问冒险者是否醉以太的旅行商人。该角色因玩家出生主城的不同而各有不同,2.55前来搭救光战的商人也与之对应,因此无法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