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业者们各行其是

[ 富尔什诺/骑士光 ] [ 非CP向 ]


  姗姗来迟者赤手将一截白蜡树根埋进盆土,半边树皮浮在土壤表面,露出其上的匍匐茎来。绿茎保留数节,剪口利落,与旁侧树根上的茎体叠在一起,经年便可蔓生成一片绿茵。他用指肚轻按入土不久的的树根,确认它已被埋实才后迈一步起了身。铠靴铁跟落在地毯上,却未与其下的木地板发出和鸣,只有膝头的两块护甲在跪姿改为直立时轻轻相叩。
  仅存的旁观者立于礼拜桌之后,待对方站直才开口,语调平平:“你用心了。”
  就像是为了证实观者的评论一般,他的搭话对象未急于回头。面朝威严的大理石神像,外来者闭目俯首两分钟有余,以示默哀之礼。旁观者便也看向他们的知识神,末了低声念道:“沙利亚克在上。”
  礼拜堂的穹顶中央塌落一块,晨曦由此泻入室内,倚墙怀抱着水瓶的神明没于阴影中,依然沉默不言。如此平和的会面,本不该发生于拂晓血盟旅行者和萨雷安最高议员之间,眼下这出还得归因于终末造成的伤亡为交恶双方打开了一道缺口。富尔什诺并非觉得光之战士的哀恸有丝毫掺假:被称为沙利亚克之指的白蜡木树根是北洋群岛独崇的信物,送出一节白蜡木的举动,与西洲为亡者献上妮美雅百合的礼节不同,却有相近的含义;但他同样不认为这名“英雄”未携带交涉目的到场。
  是师从旧殖民地留守者的猫魅指派他前来的,还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做出了小小试探呢。无论哪一种答案都无法让白衣议员高看血盟一眼,更遑论将耐性分给这讷言的武人。此前一整个月,常年游离在外的拂晓贤人渡洋赶赴萨雷安,脚一沾地便对本土住民施予恩惠、分享消息,猎杀恶兽展示手腕,再传播终末与古代人的学识,打着软化萨雷安议会态度的算盘,企图从常人那里赢得声望。可久别北洋的他们错看了同乡人。学术之都并非实力绵薄至难以自救的落难小国,或饱受废王与加雷马军摧折的阿拉米格,拂晓所能做的事,由萨雷安人着手也不会逊色分毫。这些人接地太久,却也因此忘了一身技艺全是从萨雷安本土院校学来,在外的修行远未令他们成长为反哺出身故土的泰斗。
  容这些人悼念亡者已是他最后的忍让。议员正盘算着在外乡人开口之前将对方逐出去,那光之战士却先旋过了脚跟,向此地主事者略微躬身。他皱着眉挪开一步,避过这一板一眼的行礼,不悦道:“允外来者入礼拜堂,已是破例。”
  “是我令崇尚平等的萨雷安起了分别心,是吗。”冒险者没有退让的打算,反问后却似乎笑了笑。
  这是富尔什诺头一次听他说话。路易索瓦的学生们在场时,这名旅人向来无言地站在一侧,起初议会视之为拘谨。但议员很快便发现,他只是没有声张主见的必要。即便是讨论萨雷安内事,拂晓众人同样坚持将此人留在现场旁听,决策前也会过问其意见。一旦开口,这个人就显得与他那些聒噪的同道者毫无分别,此点倒是不出预料。
  萨雷安人并非没有听过冒险者的名号。寡言的“斩神利刃”,或是“解放者”——背负着这种称号的人物,理应是领兵的将才,又怎会屈居于小小一处中立联盟。即便游离贤人们将全然的信任托付给这名冒险者,富尔什诺也能看出,萨雷安无求于拂晓,而此人亦然。无贪求心的人最难摆布,他会紧追至何种地步仅视乎其道德上的分寸感。
  不过,正是这种不分场合的议事方式触怒了议员。“数年前,用以太撞角突破魔大陆屏障的,是以你为首的精锐队伍吧。彼时萨雷安收到了各地大量的异常以太放射计量报告,那无疑是将以太收束器作为以太源接桥发出的一次炮击。既然曾接触研造收束器的女学究,你必然从她口中听说过留守人对我们这些‘顽固派’的评价。如此,于手上人命众多的你而言,还不够阐明萨雷安的厌战态度吗,”富尔什诺下达了逐客令,“出去。切勿让你的战号搅扰萨雷安死者的清静。”
  冒险者望了一眼礼拜堂内的白布,与扫至房间一角尚未清走的碎石。“我会静候至仪式结束。”他恳切地说。
  “你也可以现在就离开。”
  显而易见,一旦就此罢休,阿尔迪纳德洲的英雄就会永失再次踏入礼拜堂的可能。在丧事场合谈论战事自然不合礼节,但血盟等人的请求始终未得肯首,是以,他们不得不抓住任何时机。
  “拂晓尊重哲学家议会的‘不与战’决议,其余贤人也会向艾欧泽亚同盟原样转述萨雷安的决定,请您原谅我先前在北洋边地的胡闹。”冒险者身姿略微前倾,这令他腰侧的悬挂物闪了一闪。那是一柄银色的剑。“此时此地,我谨以个人身份现身,希望能获得与莱韦耶勒尔议员面谈的机会。”
  个人身份——要是这位英雄能将拂晓亲信的头衔摘一摘,或许他还能有这么说的资格吧。萨雷安重地向来不许贤人佩戴贤具进出,此时又瞄见骑士腰上别着长剑,富尔什诺面露不悦,只是握紧了双手未立即发作。紧盯着他的光之战士发觉自己得了空,立即单刀直入:“我见过了您的苦衷。”在吐出这句话的时候,这名对谈人似乎已决定将谈判的话术抛在脑后;又或者他本就无需掌握那样的技巧。
  苦衷?
  这种将二者对话地位拉平的话题倒是他没料到的。在冒险者组织好下一段说辞前,一声冷笑从富尔什诺的嘴边溢出:他自嘲未对超越之力设防的疏漏,或许也是在向外来者宣泄这二字不足以概括的重压。恐怕是血盟贤人教会了冒险者这些游说的词句,他不禁如此归因。“仅凭太古完人们残存的追溯力,你能体悟这‘苦衷’的几分?”白衣议员扬起眉毛,好似未受动摇一般,“若已尽知哲学家议会的底细,你当即刻拔出你那新硎的佩剑,用我的血证你的大义。”
  平原人微微摇头,轻拍腰侧的剑首。“在北洋之外,我是不与王家结契的自由骑士,毋须高呼道义立下功绩助我进禄。于萨雷安境内,一动刀剑我就会被驱赶出岛,为善者便无需畏惧这柄利刃。”
  “你来此,是已做好被议会驱逐的准备了?”富尔什诺昂起头,睨着这位异乡的英雄。兴许是一时说了太多的话,这次冒险者没有直接作答。他与身后的知识神像一齐挺直地立在富尔什诺面前,两道视线逼迫议员谨慎挑选接下来将要出口的词句。
  身着白制服的精灵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么,西洲对‘为善者’又是如何定义?愿闻其详。”
  “原来议员并非没有闲谈的空暇。”
  光之战士又一次笑了。富尔什诺花了些时间才从中捕捉到与这场严肃对话不相符的狡黠来,就像是古灵精怪的恶作剧得逞者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欢快。不过,会像这般在生死一线的场面上轻易表露情绪的,究竟是怎样的恶鬼,或是大能呢。
  “行了好事而又不伤人者,不会被此剑所伤。”冒险者继续说道,“惠及同袍却罔顾异族的行善人,自当心思澄明,不惧于领受此剑。”
  富尔什诺面色未改,却暂且放下了喊停的念头。“意简言赅,但这正义任你把捏的事实依然不改。我倒想知道,如果大魔法师乖萨尔在世,你会如何待她。”
  “乖萨尔从未倡导将全族性命作为赌注的提案,她仅是受迫推行。魔航船未接纳玛哈乡民躲避水灾,是因为它满载妖异无能返归,但萨雷安地底的迷津容得下一城一池。终末将至,哲学家议会不应将常人排除在理想乡之外,将避祸的门道束之高阁,坐视三大洲惊惶万状;更不必说献祭自身,将秘密尘封至下一代。”光之战士反驳道,“要是生于千年前的玛哈,我会尽力使踏入魔航船的人们不必牺牲自我。”
  “即便是‘罔顾异族’的我等,也值得你这么做么?”自不量力者总以为世上能有两全之法,议员在心底笑道。回想起往事,他语气再度一转冰冷:“第七灵灾至今也不过寥寥数年,你以为艾欧泽亚何以恢复至此?若不是父亲——”
  富尔什诺未再将话说下去;如果完成这句话的表述,它将成为一种指责。
  “某种意义上,我以为你们做的是相同的事。”血盟的旅人似乎听出了眼前人未说尽的话。他好像已极力克制情绪,但有那么一瞬,他的眼神也像是在追忆着往事一般飘逸出去,却因重负而落于一隅。
  路易索瓦亡故后,其学生于里昂热曾分几次寄回恩师的信件与书稿。其中一本是救世诗盟重组前用于记录组织事务的手册,上头记有路易索瓦指点过的所有学徒与异能者。那时,数夜未眠的富尔什诺曾几次翻看管家收整好的父亲遗物,因此他能断定其中绝无这位光之战士的名讳。然而此刻,西洲英雄脸上的神情足以说明二者并非陌路人。
  “你若在加尔提诺亲眼见证了我父亲的死亡,就会知道这并不相同。”富尔什诺说,“请神是误判下不得不动用的禁术,卫月坠落本会由封印画上休止符。但眼下终末的这一步,尚未踏出却必定要落地。萨雷安所作所为,都是为其后一步铺平道路。”
  “你说的后一步,是末日之后,还是螺旋历史的下一段轮回?”冒险者向前踏出半步,不依不饶地追问起来。他双目炯炯,尽管右手未按在剑上,但议员知道武者起剑之快,不由瞥了一眼那指向地毯的剑尖。
  “既已知根知底,你理应知晓这答复是‘二者皆有’。”富尔什诺难以看出,不断抛出问题的英雄究竟是愚钝,还是想逼迫自己一一亲口承认。不过他也无欺瞒的打算,仅是跟随着对方的步调应答,顺势观察超越之力持有者知道了多少。“倘如终末被轻而易举地化消,那么它也只是一道亚于灵灾的劫难;如若终末真正演变为末日,探听得来迷津传闻的贪生之辈只知掠夺地底的生存空间,延续其不过数十年的性命,而族群智慧的传承对这些短视者来说又有何干?满心扩充疆域的加雷马如是,巴尔德西昂委员会提交记录中的‘第八灵灾’亦如是,你既然受惠于那群时空穿越的践行者,可曾体会过他们数百年来省下稀缺的补给,只为投入一件不可测的伟业时所受的白眼?为避免重蹈覆辙,议会须以有限的生存资源与严密的封印最大化地延长文献保存时间,由存续者将它带往新的文明起源湿地,传授给下一座学识之都——它或许叫阿卡狄亚,或许叫阿瓦隆、卡勒瓦拉,无关紧要;重要的只是下一个纽恩克雷夫,与他要用一生去传授的历史与智慧,而非你我或萨雷安。”
  冒险者缓缓垂下眼帘,盖住了那灼然的目光。他沉默半晌,而后说道:“自伤难道不是血刃吗。消极作态只会坐实你们的悲观预想,未力竭之前,怎能笃信末日之后绝无来日。”将萨雷安议会作为封印的代价已是妄自菲薄,放任全海德林星的生灵作为燃料,加速下一轮回的复苏,更是践踏众人苦难;他的神情将这些未吐露的话语道了明。
  富尔什诺不愿接下他抛出的议题。“哲学家议会正是相信来日可期,才执行了这样的计划。议员与其家族成员不可踏入迷津——自穿上哲学家制服起,所有议会成员就必须断绝私心。人类的好争与贪婪,从完美人类裂为碎片起就已无可避免,但无论古代委员会的成员如何阻挠,人群中总有贤能为文明指引方向,如我等无惧牺牲者亦不计其数。每一轮回都受其发展阶段局限,无可挽回之际,将人类一族的命运交托给未来的集体智慧,就是我们应做之事。你并非相信未来,而是笃信你自己。”
  “这只会让发起突袭的那位无影遂意。如果你还不知道如何称呼他的话,法丹尼尔是他的席位名。”旅人说道,“一段本可延续的历史,竟要因为一个转生种拟造的末日而被就此抹去;如果每一循环都有法丹尼尔这样的角色从中作梗,不断重来的悲剧就永无止境。”
  “你以为我们重复了多少次呢?九次之后,复又计数五次。在第九个轮回中,正是因为信任了那个时代的能人,彼时的先辈们放手一搏,结果即是记录尽失。遑论魔法、技术,就连种子库与动物样本也全数失却。后人所知的,仅是第十个周期已经开始,谨慎是他们唯一需要铭记于心的纲领。也许在上个轮回中我早就病死,或者你迈出札尔之门后失踪于加尔提诺平原之上;你我间没有争论,计划也无阻碍,于是轮回将所有的旧事留到了今日今时。”议员说罢这一切,坦然地叹息一声,又直视着冒险者的眼睛说道,“要是你不肯任人拨弄,我理应劝阁下早日动手。”
  艾欧泽亚人的手指缠上了剑柄,用指根摩挲着剑把上的花纹,随后不怒反笑,语调轻快起来,“非得激将不可?”他从腰侧抽出了佩剑,倒持剑柄展示给议员看。层层光点在施力下一瞬消散,那居然是一支平淡无奇的剑鞘,被伪造成长剑的幻象掩饰住了真身。情急之下,此生未使过剑的贤人竟看不出端倪。
  到底是冒险者以为自己看穿了伪装,还是他清楚一人的死不足以撼动议会的执拗,反会为其他议员提供借口呢。富尔什诺视线扫过剑鞘,在心里推敲着,骑士则趁他无言时令剑鞘在掌心与掌背转过一周,手腕一压把它扣回腰侧。与此同时,富尔什诺也暗暗将握紧的拳松开些许。他的贤具在不远处的议院内待命,一旦短兵相接,在将它们召进堂室之前支撑十秒就是议员的后备计划。
  “加隆德的舰艇完成了试航,我会再度前往叹息海。与请愿涉险的同伴一起。”上前几步与富尔什诺擦肩而过时,光之战士如此说道。这是威胁,还是谈判的筹码?——议员侧过头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冒险者又已经踏出十几星尺,再补上一句,“阿莉塞与阿尔菲诺则会前往伊尔萨巴德。百废待兴的学识之都将需要新鲜的血液,但年轻人来去自由。除名是你仅存的私心,可你无法将他们与那腐朽的崇高使命绑缚在一起。”
  所以这是有限的认可,却并非全无原则的姑息。富尔什诺停在原地,二人背对背维持着一刻的沉默,像是遥遥对望的碑铭。所有的计划蓝图与往日成败一同在议员脑中翻滚着,他可以家主身份将子女禁足,唤来贤具勒令这名未佩剑的旅人留守原地,直到他不得不许诺成为哲学家的守秘人;又或是在对方驶出北洋群岛之前,将西洲英雄的身份宣扬出去:艾欧泽亚的无影猎杀者,竟也只是太古时期完人残党的一份子。冒险者在此现身正是上天赐予的好运,若现在不动手,他就会失去先机;但他最终也未能将双手再次握紧。
  “最后忠告一句,”沙利亚克啊……富尔什诺在心底念着神的名讳,然而他的立场不容许他道谢,“出现在你眼前的那名女士,是母水晶自星海剥离出的一块碎片。换言之,她是自海德林这一蛮神脱落下的一部分。或许你已清楚如何贯彻自己的使命。但作为受加护者,你会因此失去那与生俱来的禀赋,也会迷失于星海,无人能助你返航。”
  “我会牢记。”最后一刻,西洲的英雄似乎又变回了那个讷言的冒险者。他没有为此驻足,轻快地走出了礼拜堂的大门。


  返回莱韦耶勒尔府邸时已近晨会。管家闻声便至,迎上前为富尔什诺接下公文纸稿时好奇地向外望了望,随后笑着说道:“他竟然走了。”
  见家主面露疑惑,管家又解释道:“是那位异国的冒险者。您吩咐过不可让此人进入家宅,他也未硬闯,五六点的时候就在外站着了。后来大约是听说您在为牺牲者守夜,这才离开了吧。”观察了议员的神色后,他又补充道,“下回该让他在会客室等候吗?”
  “他无法再回到这里。”富尔什诺边说边望向港口。肩扛水瓶的沙利亚克面朝入港的来客,从这个角度向海边望去,却只能见到他躬身的背影,举起的双臂似是托着低矮的天幕。那艘载人渡往天上海域的航船还未驶来,但已不遥远。
  管家跟着点了点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将脑袋栓在腰带上的冒险家,总是避不开同样的结局。”
  议员收起视线,又端量起他偌大的私宅。他的血亲、他的挚爱,此刻都远离家府,空荡的住宅令人不难想象它失去家主后衰败的模样,而他时时用这样的假想试探私念,以便割舍时当断即断;许是悲哀,许是庆幸,富尔什诺察觉自己始终未被艾欧泽亚的英雄动摇半分。又或者,他在更早的摆荡中站定了自己的位置。
  *我以为你们做的是相同的事*,冒险者临行前对他如此说道。他也想起数年前为路易索瓦践行,智者善避危的劝辞只换来一家人的各行其道。往后无眠的那些夜晚,他翻遍父亲的遗物,却在辗转的思绪中接下了继任的重担;即便他从未承认这位恩师,路易索瓦学生名录的首行,所写的依然是他的名字。
  “是啊,他无法再回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