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视者们未曾相见
[希斯拉德/亚历山大] [ 非CP向 ]
那个形影模糊的*观测者*,最终因为暗之战士向他娓娓道来的冒险往事而得名。
称谓是用于辨识个体的一个词条,至少在真正的希斯拉德所立足的太古时期,这属于一种共识。在幻影将“亚历山大”之名归还给他所察觉到的那个憧憧之影前,古语言中刚巧存在着一个语意恰到好处的指代词:全视者。
幻影知道自己的原型生前徘徊于被观察与审视所淹没的一方世界,是万千永生住客中的一员。彼时视物能力突出者众多,全视所涉及的面太过宽泛,不用语调为它加上修饰便妄自使用,往往会使得一场本该叫人愉快的辩论在定义上陷入牵扯不清的争持。而自新生之日起,幻影就深切地体会到自己的视野确实比万年前清静很多:少了观察时互相干涉进而引起困扰的奇才们,也少了共事者聚首时的许多闹热。居住于分裂镜像中的新人类无法像古代的同辈那般看得深远,但这也让人类更加脚踏实地,不似他们古时的大无畏。正因知晓了双目所见是短浅而受限的,新生命中的有识者教会了其他同族如何彼此扶持,重新探寻起一种属于己方的处世方式。
这样的清静,止于冒险者到来的那日。
新生的旧友步行至这片构筑于海底的幻影都市,两枚破碎又相似的灵魂晃进了“希斯拉德”的视野。幻影向英雄二人如实道明了他那位造物主的野心,也将祝福一并奉上,紧接着察觉到跟随而来的那股视线并不属于第一世界的战士们。那像是自魁伟身形之顶投向地底的目光,安然地将整个亚马乌罗提揽入视野,其中并无疑虑,也无嘲弄。它似乎轻易越过了这由以太所构建的虚影,又或者仅仅是将他们的相遇看了个透彻。
被不灭之人伪造出来的创造管理局局长仰起头,试着回望这不请自来的观察者,但他没能成功。幻影的双目能穿过近乎不透光的海水,望见百余星里外袭向新世界的末日,可最远也只能抵达云团之上的无尽白昼;这道视线却像是从另一世界落下的影,比他自身更不可捉摸。
*或许是因为这只是希斯拉德的一个仿制品……嗯、应该就是这副形态的缘故呢。*
幻影自语。连一个受限于造物主自身能力的影子都能将整个世界尽收眼底,真正的那位希斯拉德所望见的,恐怕是甚为辽远的星空吧。倘若现在的*他*只能成为被观测的一方,对方也未显露出干涉局面的意图,那么两者是无法正常构建对话的。作为海底蜃楼的点缀物,他花费了少许维持自身存在的以太能量来“思考”这桩奇遇,随后决定静观其变——前提是这座万年前的古城还能迎来变化。
造物主的离去早于预想中的变故。幻影的行为无法脱离创造者为其设下的边界,对于曾经的希斯拉德来说,接受真相是处理异变的一种常规态度,而对于身处幻影都市的他来讲,全盘接受是被上位者强加的本能。在此后的每个清晨,“希斯拉德”依照生前习惯,寻常地踏入创造管理局所属的大厦,同那道陌生的目光一齐俯瞰日复一日如常运转的伪造都市。
亚马乌罗提的时间被固定于她的最后一段好时光。希斯拉德的生命大约终止于那之前,是以他第一次睁开眼睛时,清风捎来的对谈听来尚新鲜;现在这光景则像是一出上演了千百场的戏剧,如果一位市民会在每日午歇时从官厅区走向人民秘书局,造物时立下的法则便会令这一个体的行为反复重演,准确到连步数都不会有差错。在一个随机缺席的空间中,一切过程和结果都被事无巨细地提前演算好,“创造管理局局长”有时会自疑,他究竟是为这座伪城带来变数的一道杂念,还是维持秩序的一块灵活的后备元件。太古时期的阿尼德罗院曾创造出一种可随身携带的高精度计时装置,被称为行星齿轮的部件维系着其余零件的转动,且它在自旋的同时也绕着行星架公转,因传动而在表盘的方寸间一圈圈地走出长长的路径。或许在他们本该永久延续的岁月中,它迈过的路途总有一日能与星球的轮廓等长。那是深渊祭祀亲自交给希斯拉德审核的第一件概念,回想时,他尚且记得自己生前对那件造物的评价:将时间规律以精准的数字确定下来,堪称巧夺天工。
*现在想来,那多少是出于讶异的一时判断*。他放下思绪坐进创管局局长办公室那把舒适的硬椅,将桌上与昨日并无二致的纸质文件分门别类地归作两摞,然后在具备合规资质的概念核准材料末页签上名字。它们永远不会被递回申请者的手中,而是在每个凌晨到来前自动归位,然后由其他担任接待员工作的幻影收集并零零落落地搬回到他的工位上。这种乏味的生活对他来说并非无法忍受,只是不清楚旁观循环往复的无尽工作能为那位*全视者*带去什么乐趣。
观察新世界正上演着的悲喜剧是他自己消磨时间的独到方式。“希斯拉德”或许能用太古的知识救助这末世中的一两名受难人,但灾厄永无止境;为了确保顺利合并,对幻影都市以外的世界,驯服地遵循置身事外的原则也是造物者遗留的一条底层指令。在他触及的那些故事里,唯独第一世界的英雄——原本二人成行的队伍现在只余下了一人的身影——仍在安稳地继续着他的冒险。于那座环水晶高塔而建的末日要塞中,新生的旧友循着卫兵团的指示叩开了通往地底遗构的大门。所有此前未察觉到的隐秘真相,终于在这一趟行程中显露出边角来。他将目光落在倒地的庞大机械造物上,天赋的异能就让他从泰空解析出一段幻影本不该知晓的信息:三件来自不同文明的奇观,像他的同僚们创造幻想生物的手段那般,借由新人类的双手被巧妙地捏合到了一起。人造英格玛的每一构件彼此并不兼容,他一眼便知创造者在重塑这个集合体时并未移去冗余的功能部件,于是,为了能负担起这些多余的消耗,满盈着能量的晶体所堆砌出的蓝色高塔成为了必不可少的供能器件。诞生于陌生时空的它保留着巨大到近乎称得上笨重的外形,显然并不契合穿梭时空缝隙的设计理念,兴许因为即便是构建出这一奇迹的发明家们也无法彻底剖析出那些奇观的全部原理,将黑箱相互连接就成为了这些人类所能做到的极致。他们*创造*出的庞然大物诉说着那个时代别无他法的绝望,他们留下的时空记录留待后继者的查阅,在来自过去的到访者展开书页之时,将所有的希望尽数呈上。
没错,这只是一座人造的死物,是一份不够精妙的复制品。**但它依旧能被视为一件杰作**。
他默默赞叹着。将泰空的全部结构和原理记忆下来后,“希斯拉德”就挪开了视线,亲眼所见的景象令他确定了人造英格玛并非那道目光的来源。泰空是一个被新人类驾驭的奇迹,无需自我意志便能精妙地运转,所以它至多只是一个成像面,而不能成为真正的观察家。不过,这一机缘为幻影带来了新的线索。构成了时光机器的组件中,确实存在一件能充当全视者的未知物。那是一种非生命体的一次性演算装置,它第一次也即最后一回计算的时间落点便是第一世界的一百年前;但同时,其构造中也存在着调节输入值的信息交换设备,这说明使它生效的原理本不是为了仅有一次的实验而被构建出来。既然泰空的机能受能耗和结构的承受力所限,那么它的理论原型之一,自然能以算法穷尽所有被允许存在的时点,而跨越时空观测未来也就成了一种可能。
听起来是一条大胆的推论。当然,对于坐拥异禀的他来说,这就是真相本身;这双洞穿万物本质的双眼从未错看,希斯拉德生前鲜少亲自推测事物的演变规律,因为只需睁开眼睛,他便能察觉隐匿于外表形态之下的真实。可是,就算从众多伪相中找出了值得怀疑的对象,他也无法推算出这一观察者所具有的形态。不灭之人赋予的知识是太古时期旧人类探究出的世界全貌,碎裂分离的世界如何发展到今日的记录并不在那知识储备中,更遑论另一世界特定事物的存在是否属实。
幻影所能确认的,仅仅是从碧绿海水铺出的天幕垂落而下的视线。那位从未露面的全视者始终平静地望着这一方世界,未曾歇息,“希斯拉德”无从得知这名观测者是在何等遥远的时光——无论是过去或未来,独自地长久监守着一切崭新的可能性。那应当是一位公正的“神明”,那么,泰空的创造者们退而求其次地制造出了复制品,而没有直接求助于伟大的全视者,只能说明新人类们无法再从牠那里得到回应。他想象上亿兆个数的视窗展开于眼前,在一处时间停滞的封闭空间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知悉了故事所有的结局。牠的活动永远地终止于那一节点之前,从人类的视角来看是*已死*的;但身为观测者,牠能在崩塌为任何单位都无法衡量的时间点上,守望着已成过往的星历,静候着对牠来说始终是“未来”之物的那个未来。牠必然要死去,却也必定在观测中永生。
因此虚假的“创造管理局局长”明白,他不是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这道环抱着他与亚马乌罗提的目光,并不因为任何的巧合或动机而由异世界的全视者投下。统管光阴的“神明”望向他所在的方位,仅仅、是因为迄今为止从未被时光造访的最后一个角落需被照亮,然后追逐着时间的河水,汇入可能性的洪流中。
这意味着即便在万年后偷得了这些时光,被拉平至同一时代的他们也依旧不会相见。
被塑造为古代人类外形、不具有心的一团物质以太,因而第一次凭自己的主观意识,深切地体会到了名为遗憾的情感。
“……机神借助青发一族的力量,将自己封入了闭锁时空。这是我所知的全部。”冒险者说道。
“原来如此,牠是叫亚历山大……呢。”幻影若有所思地念着。在那张疲惫的脸露出些许疑惑前,他停止了自语,抬头看向对方,“打算复现一场时空旅行吗,我新生的朋友?”
暗之战士摇了一下头。“如果你掌握着我所需要的答案,我们就不必这么做。”
这就是忙碌的英雄在黑夜重归第一世界的数百年后再度造访此地的缘由。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当,其间诺弗兰特经历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但除了崩塌一角外,幻影都市并不若这个镜像世界的其他土地那般迎来了变化和复兴。“希斯拉德”应那问话努力思索了一番。现在的他并不擅长这样的工作,因为古代人经历了数千倍于人类寿命的岁月,仅撷取末尾也太过漫长。最后他略带愧意地回答道:“这个身体所记忆的往事依然清晰,但恐怕并未涵盖你想知晓的信息。毕竟依你见到的海德林所述,曾经的‘你’为后世的新人类镌刻下文字的事,或许就发生在终末降世之时。我想……在那之前,‘我’的生命就已告一段落。”
冒险者的手虚握了一下,又很快松开。这样的答复似乎在对方的意料之中,因为他很快就整理好思绪,并依照新人类的礼仪,为触及了死亡的话题而向幻影致歉。
亚马乌罗提人并不将直言生死视作一种冒犯。“希斯拉德”无声地笑笑,又问:“那么你会回到那边重启机神城,自行探究久远前的答案吗。”
“计划是这样的,”英雄说。他看起来十分劳累,两眼却依旧有神,“只是要付出代价。况且,‘过去’在时间旅行前就已经发生,除了浩特革部族的起源,萨雷安现存的历史记载并未提到*金属巨人*出现在其他时期。这可能说明我们最终失败了。”
原初世界几乎不存在保存完好的太古时期的遗迹或残骸。造就了令艾欧泽亚考古学家痛心疾首的这一现状的,是黑袍使徒不断掀起的历代灵灾。暗之战士在古世界的原身企图流传下去的讯息自然也无法幸免,于是为抵御即将再次降临的终末灾厄和苏醒的佐迪亚克,他们不得不返归至第一星历之前的时间,寻找彼时遗落的一切可行之法。
希斯拉德歪着头想了想。“你所说的代价,我猜指的是破灭之种的再度面世吧。阿尼德罗学院以前提出过类似的危险概念,就算是以太充沛的我们,随身携带它时也会被这种造物不断地夺走生命力,除却封印外并没有完备的处理手段。至于那两位青发的新人类最终如何脱离封印的束缚,你们现在也暂无头绪——嗯,我们的世界真是给你留下了一份困难重重的工作呀。”
冒险者耸肩,垂落的双手搭在膝盖上。他仿佛笃定世界并不会像万年前那样毁于一旦,可眼下的节点与灾劫的迎刃而解之间尚有一定的距离。“实际上,我不确定是否该那么做。亚历山大留下了困扰数代研究者的未解之谜,海德林传递给我的启示也不甚清晰。或许我们不该再将你们的时代视作探寻一切答案的出口。”
寂静与观测者的目光一齐笼罩了他们。依仗外力来挽救星球的末日,这等同于承认新的世代在终末之前毫无自救能力,况且太古的幸存者给现在的世界带去了足够多的伤痛。幻影理解这一点,也无立场再行游说。但是,真正的那位希斯拉德为他这个仿制品所留下的智识,最终让他从事件的全貌中找到了一个落点。而这样灵光闪过的一刻,他知道那位全视者已经预见,并像瞭望着所有的历史那般守望着这个瞬间。
“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妥帖,”良久后,幻影在观测者的视线中平缓地发声,“在我看来,等待着你们解决的难题,仅终末一者而已。那是亚马乌罗提也无从着手的灾厄,因此,曾经的‘你’想留给现世的,也未必是足以斩断戈耳狄俄斯之结的利刃。但这并不是说,你无法以此为鉴。在我们的时代,流传着‘高瞻方能远瞩’一类的谚语,我猜你们的文明中也存在着相近的理念:贤人在理想乡筑起高楼,是为了令后来者看得更远。”
见暗之战士肯首,“希斯拉德”便也显出悦色,“那么,就请将接下来的建议视作已故之人的大胆妄言吧。佐迪亚克与破灭之种皆是亚马乌罗提孕育的恶果,一者通过熔铸生命得到无穷的力量,一者无尽地汲取星球地表的以太;既然如此,以太古的长矛,去攻向旧世的坚盾,玉石俱焚的结果也只是为那个遥远的过去拉下帷幕。”
冒险者闻言,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双手握在一块儿。他沉思了一小会儿,紧接着开口:“这么做会让核心已与破灭之种融合的亚历山大真正地消失。但同时那两位敖龙族:米黛和达扬,就能从封印角笛的使命中解脱出来,这与萨雷安的历史记录相契合。”
“嗯……只是与‘记录’契合吗?”幻影反问。
“……要是、浩特革部族的起源是在第一星历之前,那么亚历山大在回到过去时就能看见当初遗留的——”英雄边推想着,边为这巧合般重合起来的线索扬起了眉毛。
“创造管理局局长”笑了起来。“哎呀……要记得,我可没有这么说过。这是新人类面对时间之神的谜题,以自身的智慧得出的一个解。至于它是对是错,又该如何将这个可能落实为历史的真相——虽然我无法亲眼见证那一过程,不过,我仍会为新生的你们送上祝福。”
他重生的旧友站起身来,像对待任何一位线索提供人那样郑重地向他道了谢。目送了现世的英雄再度远行的身影,幻影站在马克连萨斯广场的中央,沐浴着观测者平静的目光。只有盼来时机降临的那日,“希斯拉德”才明了,他与牠之间并不缺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
*你大概,也是发现了这些人类拥有着如何穷举和演算都无法预测的前途吧*。
幻影又一次自语道。他想起创造管理局的存储仓中受到他赞许的那一块高精度表盘,本该与永生者一道走向无尽的时光,却因为行星齿轮的点蚀和损毁而不再完美;他们全视者也终有一日要各归其位,于那之前,他们守望各自所属的一段时间,成为未来引领者的最后一块路标。从亚马乌罗提至机神城,再到可期的明天,总会有人将理想乡的诗篇续写下去。而将未来原封不动地交给后来者去开拓,是“死者”们的共同权力。
在观测者的目光悄然消失的那一日,幻影迈向了他十分之三的余生。